老板娘姓叶,大家都叫她叶太。叶太大概五十岁,矮个子,烫一头小卷发,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怕她。她巡视车间的时候脚步很轻,经常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身后了。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以为我这里开善堂的?”
吴芝萍对叶太的评价很复杂。一方面,叶太严格到不近人情。另一方面,叶太一个女人撑起这间工厂二十年,在男人扎堆的五金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吴芝萍从心底里佩服她。但她从来没有跟叶太说过这种佩服——因为叶太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更不需要一个小QC的崇拜。
那天的事发生在下午。吴芝萍正在品质检查区核对一批急单,数量多,交期紧,午饭都没顾上吃。工厂后面的沟渠边是通往厕所的必经之路,铁皮覆盖的沟沿下陷了好几个月了,叶太一直说“改天找人来修”,但改天一直没有来。
吴芝萍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抱着两箱零件,脚踩在沟渠边缘的铁皮上。铁皮翘起来的一角她没看到——因为左边的叉车正在倒车,她下意识往右边躲,右腿一滑整个人重心歪了,左小腿狠狠刮过铁皮的锋口。她听到嘶啦一声——不是铁皮的声音,是她裤腿被割破的声音,是她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疼痛没有马上来。她低头看到裤腿破了一道口子,血正从裂口里渗出来,先是一滴,然后是一片,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把白色的袜口染成红色。
“阿萍!”旁边的女工尖叫了一声。
吴芝萍没有叫。她扶着一旁的墙壁站稳,把裤腿拉上去——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从脚踝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皮肉翻开,边缘是不规则锯齿状,血正不停地往外涌。她看着伤口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批零件今天要交。第二反应是:明天还要加班。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的第一反应和第二反应都有问题。正常人受伤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疼”。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工作。她在吴家长大,受伤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会影响干活吗”。丽华腰疼了十几年从来没停过档口,吴福发烧四十度还去码头接货。在这个家里,身体从来不是第一位。
有成是跑过来的。他当时在磨床区,听到有人说“QC的阿萍摔倒了流血了”,手上调了一半的砂轮都没来得及关。他穿过整个车间跑到沟渠边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砂轮磨出来的钢屑。他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仔细看了看伤口,抬头叫女工去找干净的布,又让人去门口叫德士。他拿过布条在她小腿上绑紧止血,手指在发抖。芝萍低头看着他——这双手她看了无数次,在磨床上搬工件的时候像老虎钳一样稳,调砂轮的时候像外科医生一样准,现在却在抖。
“去医院。”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谁生气。
“不用,我去诊所——”
“去医院。”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声音不大,但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商量。他从来都是商量的语气。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我说了算”的声音说话。她闭嘴了。
诊所在工厂对面,但缝针要去医院。医生缝了十四针,从脚踝到小腿肚,密密麻麻的黑线在皮肤上排成一排,像一条拉链。医生给她开了三天病假和抗生素,叮嘱不要碰水。她在急诊室处理伤口的时候咬着嘴唇没喊疼,但攥着病床床单的手指关节发白,床单被抓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皱。有成全程站在旁边,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桃花眼红了一圈。他看到了医生的缝针过程——先是清创,然后是针头穿过皮肤,一针一针地拉扯、打结、剪线。医生的动作很熟练,但那根弯针每穿过一次皮肤,他都能看到芝萍小腿上那层薄薄的肌肉轻微地颤抖。她的脚踝很细,比磨床上的任何工件都细。他不敢再看,但眼睛移不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成叫了德士,把她送回她的小单间。车子开到她住的楼下,他先下车,绕到她那一侧拉开车门。他背对她蹲下来说:“上来。”芝萍说我自己能走,他维持蹲着的姿势没动。她趴到他背上,闻到他后颈的机油味和医院消毒酒精混合的味道。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上楼梯,每一步都把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怕颠到她腿上的伤口。芝萍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你喘了。”有成说:“我没有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