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做的酱油鸡比酒楼还好。”
“林太过奖了。”
“不过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她在我们家做了一次酱油鸡,我爸连吃三碗饭。我爸那个人胃很小的,平时只吃一碗。”
林太在里面喊他们进去吃饭。那天芝萍被留下来吃晚饭,陈伟伦坐在她对面。饭桌上他问了很多钢锅公司的事——怎么找客户、怎么做示范、怎么处理被拒绝。她一开始以为他是出于礼貌,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感兴趣。他问的问题很内行——客户的拒绝有几种类型?怎么判断客户是真的拒绝还是需要更多信息?示范的时候是先展示功能还是先建立信任?芝萍一一回答了,发现自己在回答的时候用的不是平时跟同事说话的语气——她用了跟客户做示范时的语气,专业、周到、不多说一句废话。她在陈伟伦面前不紧张,但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坏的审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精密的尺子量她。
后来林太又买了新的配件——全是陈伟伦牵的线。他跟林太说“吴小姐很专业,我们公司的人都应该学她”。芝萍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专业,他只看过她做一次示范。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订单收好说了谢谢。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打电话到公司找她。不是通过林太,是自己查的公司电话。他说他的保险公司正在招人,问她想不想转行卖保险,底薪加佣金比钢锅公司高。她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话筒,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在陈伟伦面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不安,是被当作一个可以被衡量的人。这种感觉她在阿辉面前没有过。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是她特意去茨厂街买的,纯色,棉质挺括,折痕分明。她把头发盘起来,用大姐寄给她的发夹夹好。到了保险公司楼下,陈伟伦在大堂等她。看到她走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件衬衫很适合你。她说谢谢,我花了三十块。他说你用三十块穿出三百块的样子。
面试很顺利。他的经理当场给了offer——底薪加佣金,比她现在的收入高出一截。她拿着offer走出会议室,陈伟伦送她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他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今天约你面试,不全是公事。”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满了人。芝萍退后半步让他先进,他说你先。两个人站在挤满人的电梯里,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电梯在一楼开门的时候他没有按自己的楼层,跟着她走了出来。从大堂到巴士站有一段骑楼底下的路,他走在她左边——她后来才意识到他是特意走左边的,因为骑楼外面有太阳。他说送她到巴士站,她就让他送了。巴士来的时候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到他还在站台上站着。车开动的时候他朝她挥了挥手,衬衫袖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吴芝萍没有挥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份offer,攥得纸张边缘起了皱。
这个人很好。有学历,有稳定工作,说话得体,前途光明。她对这个人有欣赏,有敬佩,有一点点被肯定时的虚荣。但坐在巴士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要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不认真——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只是不了解她。他看到的吴芝萍是那个在客户面前专业周到的推销王,是那个他妈妈口中“比亲女儿还贴心”的女孩。但他没见过那个在储藏室里吃隔夜吐司的吴芝萍。没见过那个在幼儿园被冤枉偷东西、在书店被老板娘骂的吴芝萍。没见过那个书包破了两年不敢开口、校衣发黄了不敢举手的吴芝萍。他喜欢的是一个切片,一个最好的版本。
她第二天打电话拒绝了那份工作。“谢谢经理的好意,我决定留在钢锅公司。”陈伟伦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仍然很有礼貌但明显失落的声音说如果她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找他。她说好。挂了电话她把那份offer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和郭富城的卡片、丽华给的钞票放在一起。不是为了留作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她拒绝过什么,就不能后悔。
后来她遇到了赵有成。
那是在五金零件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她正在QC岗位上检查零件,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隔着两排机器,看到磨床区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服,袖口卷到小臂。他正在调磨床的砂轮,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扳手在他手里转两圈停一下,手指在砂轮边缘轻轻摸过去,像是在摸一块布料而不是一块高速旋转的砂轮。他的鼻头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桃花眼。但这双桃花眼从来不乱看——他看机器的时候比看人还专注。
吴芝萍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不合格的零件,忘了放进筐里。车间里机器声震天响,但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听到。不是因为她的左耳聋了。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不像阿辉那样年轻羞涩——阿辉的手是满手机油攥着一包花生糖,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那双手也不像陈伟伦那样得体精准——陈伟伦的手帮她托过一次锅底,在骑楼下替她挡过一路阳光。眼前这双手什么都不说。它们只是在自己的砂轮前面,沉稳、准确、不需要表现。
她想起了阿辉在雨季结束后留在工具箱上那一整排没拆的花生糖,想起了陈伟伦在巴士站挥手的袖口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两段差一点开始的感情,一个留在沙捞越的红土路上,一个留在吉隆坡的骑楼底下。那些都是很好的人。但她要的不是被喜欢。她要的是站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那些差一点的人教会了她什么是“差的那一点”。那一点不是条件,不是感觉,是一种她从十二岁起就一直在找的东西——一个不需要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左耳听不见的人。此刻这个穿工装服的男人走过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QC台上放了一只橘子。她低头看着那只橘子——橘皮上还带着他工装口袋的温度。
她忽然明白了那一点是什么。不是心动——她对阿辉有过,对陈伟伦也有过。不是感动——阿杰的半杯咖啡也让她感动过。是安心。是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表演、不需要把自己切成最好的版本端给别人的安心。她把橘子剥开吃了。橘肉很甜,汁水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她舔了舔手指,心想——就是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