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没停,但有几秒钟的凝固。那几秒钟里,芝萍跪在茶盘前嘴角还维持着新娘的微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她想起当年在沙捞越的校长对丽华说“我有个朋友想领养吴菲”,丽华当时放下茶壶说了句“我们家再穷,不送孩子”。她跪在那里想,原来有些女儿在别人眼里,是可以用一句“最好是个男的”轻轻带过的。她低着头接过了红包。红包很薄,但这话的分量比红包重得多。
丽华坐在主桌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皱眉,没有说话。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吴菲在旁边听到了全部过程,悄悄握住芝萍的手捏了一下。芝萍转头看妹妹,吴菲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别理她。”
有成家的兄弟姐妹坐了两桌。散席后三个姐姐在酒楼门口等德士,芝萍走过去送客。大姐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阿成从小被我妈宠坏了,你要多担待。”二姐站在大姐后面,轻轻加了一句:“我弟弟人心不坏,就是不太会心疼人。你慢慢教。”三姐没说话,只是把一个红包塞进芝萍手里,说了句“给你的”。芝萍后来打开看——三姐的红包比其他人的都厚。三姐是家里唯一还没结婚的女儿,在银行做柜台,薪水不高但一直偷偷补贴弟弟妹妹。芝萍握着那个红包,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三姐上了德士,车尾灯消失在吉隆坡的夜色里。
婚宴结束后,芝萍在厕所里补口红。吴菲推门进来,靠在洗手台旁边,双手抱胸。“那个家婆,”吴菲说,“你以后生男生女都不要管她。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二姐你记得,你嫁的是有成哥,不是他妈。”芝萍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晕出嘴角的口红擦干净,说了一句:“我知道。”
后来她和有成回沙捞越补请了一顿。在村子里最大的那家酒楼——其实也不算酒楼,就是镇上一间两层楼的餐馆,楼下卖煮炒楼上摆宴席,老板兼厨师是同一个人。丽华提前三天开始通知亲戚,挨家挨户打电话——“我女儿结婚了,回来请吃饭,星期三晚上七点,你来。”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邀请句。那天来了不少人,吴家的亲戚坐满了六桌。吴福和吴强坐在角落里,吴强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吃完饭之后他走到有成面前,递给他一根烟。有成说我不抽烟,吴强说我知道。他把烟收回去,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对她好一点。”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有成说好。简短,但吴强听出了分量。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吴芝鸣从吉隆坡赶回来——她错过了婚礼,不能错过这一顿。她那时候还在美里教书,坐了几个小时的船转巴士再转摩托车才到家。她坐在芝萍旁边,筷子不停地给芝萍夹菜,嘴里也不停——“二姐你太瘦了多吃点”“二姐这个鱼很新鲜”“二姐你老公好像比上次见面更黑了”。芝萍说你嘴停一下好不好,芝鸣说不行,我在美里憋了好几个月没怎么说话,学校里都是马来同事我说华文他们听不懂。吴芝英还是没回来——她在诗巫刚生完孩子不久,走不开。但她打了电话到餐馆的座机上。芝萍被服务员叫去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和芝英疲惫但兴奋的声音:“阿萍!恭喜你!我女儿在你结婚这年出生了,以后你生孩子我女儿就有表妹了!”芝萍站在餐馆的收银台前,手里握着油腻腻的电话听筒,笑出了声。她想起大姐出嫁前把刘德华的卡片从墙上取下来收进盒子里的样子,想起大姐把那张郭富城卡片塞进信封寄给她的自己。现在大姐当妈妈了。时间过得真快。
那天晚上宴席散了,有成和芝萍沿着村子里的红土路走回丽华家。路上有成忽然说了一句:“你家的亲戚比我家的多。”芝萍说那是妈妈把所有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有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后我们过年回你家过。”芝萍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步伐还是那么稳。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尽管他的母亲会在未来许多年里反复提醒她,她生不出儿子就是对不起赵家。但她此刻走在他旁边,红土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空气里有椰子树和胡椒园的清香。她决定不去想那些。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