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上海总裹着化不开的潮意,陆公馆二楼的西洋挂钟刚敲过十一点,苏清沅指尖的凉意却比窗外的雨丝更甚。她站在书房门口,指尖还沾着暗格里那封密信的墨香——信纸是极少见的洒金纹笺,落款处“沈知衡”三个字,是陆承宇那位号称“生死同盟”的政友专属的笔迹。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苏家世仇旧案,可借此次棉纱商战彻底清算,届时陆兄既得沪上商权,又除苏家余患,一举两得……”
最后那句“清沅小姐温顺有余,城府不足,陆兄不必顾念”,让她攥信纸的指节泛出青白。
书房的门没关严,漏出陆承宇低哑的电话声:“……沈兄放心,苏家的事我自有分寸,清沅那边不会起疑。”
不会起疑?苏清沅想起半月前法租界的刺杀——子弹擦着她肩窝过去时,陆承宇扑过来将她按在怀里,后背抵上墙面的震动,还有他落在她发顶的、带着硝烟味的吻,原来都是演给她看的戏码。
她推开门时,陆承宇刚挂了电话。看见她手里的信,他搁听筒的动作顿住,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漫开冷意:“谁让你进我书房的?”
“陆先生的书房是金銮殿?”苏清沅笑了,声音却发颤,将信纸拍在檀木书桌上,“还是说,这里藏着太多不能让我知道的‘分寸’?”
陆承宇的目光扫过信笺,喉结滚了滚,没接话,只伸手去夺。苏清沅侧身避开,指尖无意扫过他腕间——那道浅疤是上月为她挡流弹留下的,此刻却像条嘲讽的沟壑。
“你为我挡子弹,是怕我死得太早,耽误你清算苏家的‘大计’?”她扯住他的袖口,指甲掐进他小臂的布料里,“陆承宇,你送我并蒂莲簪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这簪子该配我苏家覆灭的丧服?”
书桌上的琉璃灯晃了晃,陆承宇的脸色沉得像积雨云:“苏清沅,别闹。”
“闹?”她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雕花窗棂上,碎成一片尖锐的回响,“我苏家三百口人命,在你眼里是‘闹’?我父亲死前托你照拂我,是让你把我当棋盘上的棋子?”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穿着绣着苏家家徽的旗袍,在陆家长辈面前规规矩矩地奉茶,陆承宇站在她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怕”;想起雨夜她染了风寒,他坐在床边给她擦汗,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脸颊,说“清沅,等这阵子忙完,带你去苏州看梅”;想起上周她在洋行看账,被老掌柜刁难,他当众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冷硬却带着护短的温度:“我陆承宇的太太,轮不到旁人置喙。”
原来那些落在细节里的温柔,全是裹着糖衣的刀子。
陆承宇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碰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清沅,沈知衡的话不能全信,我没打算动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