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打得鼻青脸肿,五花大绑扔在地上,阿青亦不好过,身上受了几处外伤。
他冲到距那独眼龙丈余远时被下了兵器,我也被七八个土匪层层压住。
我与他方才都抱了“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了”的心思,手上沾了他们匪寨数条人命,此刻被擒,本是凶多吉少,可谁知行刑之前,独眼龙却突然喊了“住手”。
他不知从哪儿拿了什么,脸色变得比先前还难看,揪起我的衣襟问我:“我兄弟说这是从吴二当家房里捡的——说!是你的还是他的?”
我看清那是一枚小金印,印钮上雕着蟠龙。
那应该是阿青的随身凭鉴,在夏家堡时曾见他在手札上用印。
我看一眼阿青,想起鹤嘴山被传曾为逃军,不敢贸然透露他身份,于是咳出一口带血的吐沫,对独眼龙道:“咳咳……你既见了这个东西,便该知道……我是谁,还不立刻……放了我们。”
独眼龙的样子像是不信,揪我衣襟的手扯得更紧。
我直视他的眼睛,心里清楚在不确定土匪态度之前,绝不能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河阳王是谁,于是梗了脖子问:“怎么?说得不够明白?”
独眼龙松开我的衣襟。
他说:“下山打探的弟兄告诉我,山下村子来了两个外乡人,撺掇着村里人反我,我原还以为是哪儿来的牛犊子不怕死——他们说两个人一个姓云,一个姓顾,”他眼睛在我与阿青之间打了个来回,“既然阁下来头不小,那这一位……”
“姓顾。”
我抢先开口。
阿青忍着疼与我对视,旋即闭了闭眼。
“鄙姓顾。”他说。
我稍稍松气,看来他明白我的意思。可没想到接着他又说了一句,害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跟独眼龙说:“我是西北军银甲营统领——顾停非。”
他这牛皮吹得有点猛,顾停非是我二哥,自小长在西北,十六岁时率三十三飞骑解今州之围而名满天下,所领的银甲营号称西北军中精锐之上的精锐。
我自觉顾停非出现在鹤嘴山这种瞎话离谱到了姥姥家,可独眼龙不知怎么的,却像是信了。
独眼龙烦躁地踱步,借此压制慌张的情绪。许久,想通什么似的,又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王某当年不过区区一个参将,没想到竟能劳动堂堂二皇子和顾将军亲自追杀。”
他看着我,又看了阿青,倏地逼近阿青身前:“顾将军找到这儿,想必是为了亲自报当年之仇——只是……”他咬咬牙,声音越来越低,“西北与京城远隔千里,顾家当真晓得当年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他贴着阿青耳边讲起话来,后面的我半点儿也没听清楚,却看见了阿青脸上的的震惊。
阿青不能置信地瞪着他,独眼龙又劝说了什么,阿青犹豫起来,很久,回以肯定。
独眼龙如释重负,命人给阿青松绑。
“怎么了?他说什么?”我向阿青投去疑惑的目光。他回望我,神情复杂,我猜自己的眼睛大概是被土匪打坏了,颇没道理地从阿青的眼里读出了慌乱、愧疚……和心疼。
我被土匪押着送进一间房里,冒充了王爷也有好处,没人再拳打脚踢了,房里还有板凳。
天暗下来,阿青不知去向,我被绑在小黑屋里,听声音,外头留了不少看守。
阿青一宿未现身,我也一夜未眠。我不知道那独眼龙到底同他讲了什么,亦担心他的安危。直到第二日清早,我被土匪押到匪寨内的演武场,远处阿青和独眼龙一起走出来,他看起来伤无大碍,全须全尾,我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演武场上空空荡荡,中央竖起一根柱子,我被湿牛皮绳勒了脖子手脚,捆在柱子上。
这是个行刑的法子,我在西北时听人提起过。北方天干,将人拿泡湿了的牛皮绳绑了扔在太阳下暴晒,牛皮失水越缩越紧,渐渐把人勒死。
这法子细碎又耗时辰,没个一时三刻人死不了,远没有砍头来得痛快。
我瞧着阿青面上与独眼龙谈笑风生,垂在身侧的拳头却紧攥着,关节泛白——这折磨人的刑罚大概是他提的,他在夏家堡时曾写信让人送出去,此刻迫不得已,是在拖延。
独眼龙走到我面前,抱了一把拳:“得罪了,小王爷。”
他语气阴阳怪气,我想骂他,可颈上勒得难受,喊出来的声气破碎的像一把破风箱。
独眼龙道:“小王爷已经这样了,还是省省力气走黄泉路吧。”
我没想到他直接称我“王爷”,他既把我当作河阳王,却还敢杀我,当真胆大包天。我浑身发抖,问他:“你犯上造反,不怕诛九族吗!”
“诛九族?”独眼龙一听这话反而笑了。嘴角是翘着的,眼底却像结了冰一样冷,“呵,小王爷不知道?拜当今陛下所赐,鹤嘴山的兄弟们十六年前就已经没有九族了!不劳朝廷再诛一回。”
“……十、十六年前。”
我愣了,他样子不像在说瞎话。他说十六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