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七姑娘?”
卢七姑娘。侯府没落之前,看在崇文侯府的面子上,卢清璃也是会被称呼上一声卢七姑娘的。听见这熟悉的称呼,方才还头对着头的主仆二人同时转过身来。
只见那男子着了绛紫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袍裾上绣着云纹,通体的儒生气度,再往上瞧去,男子五官不见锋利,恁般柔和似水,见她二人转过身来,眉眼一松,轻轻一笑便像春日湖面飞鸟掠过惊起的涟漪,温润润地化开。
这便是本朝最年轻的按察使,程观修,也就是程诺婉的兄长。
程家兄妹七八岁时失怙失恃,小小两个孩童便被送到了伯父家寄养,程伯父不过是一小吏,为人奸猾,又娶了个斤斤计较的妻子,生了个心胸狭窄的女儿。程家兄妹双亲已故,却为自己的一双儿女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家产,按理说也足够让两个孩子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九泉之下的他们又哪能知道,贪心不足蛇吞象,利益面前,亲兄弟也成了鬼。
那遗留下来的资产里头,十之有九都被程伯父花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美其名曰是自己照顾弟弟遗孤的辛劳费,故而兄妹二人生活艰辛,不知受尽了多少寄人篱下的白眼,吃尽了多少难以言说的苦楚。但好在程家兄妹争气,都不是一蹶不振之人,兄长多年苦读一朝登科,头名状元,妹妹也成了皇帝的女人,这些年来的种种压抑才算是扬眉吐气,没白煎熬。
“老远就瞧着姑娘眼熟,不由转步跟了上来,到了近处这才敢确认,果然是七姑娘,现下才觉颇有些唐突了,还望七姑娘莫怪的好。”言罢,拱手一揖,神色里多了几分抱歉。
程观修乃温润有礼之人,为人颇为正派,又博学宏达,深受当今陛下器重,否则也不会将那么重要的代天子巡视各方之责交给他。
卢清璃微微屈身回了一礼,道:“程郎君莫这样说,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有甚唐突的?听闻程郎君一直在外头办差,如今回来,可见是公务已了?”
“正是。”程观修颔首,神色一变,略带着些遗憾,“侯府之事......”他言语一顿,又道:“听闻大姑娘已被封妃,七姑娘如今......日子可还过得好?”她成为萧卿白对食之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想来他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有此含蓄的一问,他从来如此含蓄,不愿往别人的心窝上去戳,自小便是如此。
要说起他二人的相识,也属实算得上同病相怜之人抱团取暖。卢清璃十一岁那年,时逢花朝节,上京城各名流世家为庆贺节日,联合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花朝宴会。彼时,侯府已是坚定的二皇子党,为了替二皇子拉拢老臣,崇文候开始将自己的庶女当做礼物一样送了出去。
同意让卢清璃在花朝宴会上跟着嫡女一同出席,也不过是为了让她那张稚气未脱,略显来日美貌的脸露于人前,好为将来做打算。
那个时候上京贵女圈子里对崇文候的行为深为不齿,连带着对卢清璃的态度也不友好,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却承受了来自各方不怀好意的眼神与不屑,她们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话也不同她说上一句,就连衣裳不小心被卢清璃碰到,她们也好像是被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大呼小叫。
年幼的卢清璃不懂她们眼中流露出来的不屑,可却看得明白她们有意的排斥,于是她避开人群,躲到了园林深处,而在那里,她遇到了遭受同样境遇的程观修,只因为他穿得衣裳是一件去年的旧款,笔试即兴诗文时又拔得头筹,那些高门子弟就将他驱逐,不允他与他们同坐一席。
二人同病相怜,以天为华盖,以地为宴席,摘来野果作飨食,捧来清泉作甘露,举办了一场独属于二人的花朝宴会。在那之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但当听到程观修得了状元,卢清璃心中为他欢喜了许久,程观修不知;当卢清璃没有被崇文候当做礼物送出去的时候,程观修为她松了一口气,卢清璃也不知。
一面之缘的同宴之情,深深镌刻在彼此的记忆里,谁都不曾忘却。
他站在那里,表情关切,等待着她的回答,卢清璃心中有难得的暖意汩汩流动,好似这夏日暖阳透过肌肤照耀到了她的心里,驱散了些许的阴霾,露出了不常见的明媚。她张起一个笑脸,柔声道:“我过得很好,程郎君莫要担忧。”
微风轻旋,旋起了程观修的衣摆,绛紫色的衣摆与女子淡青色的裙角隔着疏远却亲近的距离飘漾,若有似无地互相拂过,内敛而含蓄,颇是......碍眼。
“我却不明白,程大人为何要担忧我的夫人呢?”来人鼻息间轻哼一声,也好歹算作是笑了,在距二人不远处堪堪停了步子,好整以暇问道。
程观修先反应过来,拱手作揖:“原来是萧大人。”
来人正是萧卿白,身后还跟着个锦衣卫,瞧来时的方向,约莫是打府衙出来要回府的。
萧卿白也是一揖,道了声:“程大人。”抬脚走了几步,停在了卢清璃身旁,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捏住了卢清璃的指尖。
晴芝倒是不觉得什么,夫妻这般相处最是寻常不过了,只身后立着的锦衣卫倒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眼睛本就大,环环眼,圆圆睛,这一瞪便显得更大了,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妈呀,鬼上身了?这是厂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