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整座繁华都市的时候,窗外的车流声终于渐渐稀薄下去。
时针稳稳指向深夜十一点四十七。
写字楼顶层的格子间早已灯火寥落,整层楼只剩下最后一盏白光吊灯,孤零零悬在天花板上,映着空旷寂静的办公区。电脑屏幕的冷光悠悠亮着,光影落在桌面堆叠的文件、未整理的报表、密密麻麻的工作批注上,也落在林晚疲惫垂落的眼睫上。
又是一场漫长且消磨人的加班。
连日以来的忙碌像是没有尽头的轮回,朝九晚五被无限拉长,琐碎的工作、反复修改的方案、无尽的人际周旋、压在肩头的生活重量,一点点磨平了白日的精气神。从暮色四合熬到夜深人静,林晚指尖早已僵硬,腰背酸胀发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倦怠的沉滞。
周遭静得可怕。
整栋高耸的写字楼,隔绝了市井烟火,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水泥气息,和深夜独有的、空洞的寂静。喧嚣落幕,人声散尽,所有伪装出来的从容、干练、松弛,都在无人的深夜轰然卸落,只剩下最真实的疲惫,沉沉裹住林晚四肢百骸。
林晚关掉最后一个工作文档,鼠标轻点,结束了今日所有的繁杂事务。
屏幕骤然暗了一瞬,又跳转到锁屏界面,清冷的光映出林晚眼底的倦意,平淡、疲惫,带着一点无处消解的茫然。
太久了,久到林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熬夜,习惯了在俗世琐碎里日复一日地奔波,也习惯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找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柔慰藉。
林晚的解压方式向来寡淡。
不追剧,不刷喧闹的短视频,不参与热闹的夜生活。唯独偏爱翻一翻早年的古风故事,看一场旧年江湖的风月侠义,看一群人轰轰烈烈、赤诚坦荡,以此暂时逃离压抑枯燥的现实生活。
而在所有古风侠义故事里,鼠猫二字,是林晚听过最久、最温柔,也最让人叹息的一对名字。
展昭,白玉堂。
一青一白,一庙堂一江湖,一温良端方,一桀骜疏狂。
林晚无数次在旁人的口中听过他们的故事,听过江湖并肩,听过岁岁相守,听过庙堂大义与江湖侠义的双向成全。
也无数次,听过那两个沉甸甸、凉彻心底的字——冲霄。
多年来,无论是论坛闲谈,还是书友感慨,只要谈及鼠猫意难平,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提起冲霄楼。
人人都说,那是江湖最大的憾。
人人都说,那是白玉堂一生最烈的傲骨,最决绝的孤勇。
人人都说,那是展昭一生最晚的风雨,最深的遗憾。
这么多年,林晚只听,从不细看。
林晚素来不敢触碰太过于悲情的结局,尤其不敢看这般赤诚赴死、深情迟暮、双向辜负、终身错位的桥段。她知晓大概的剧情,知晓白衣独闯危楼,知晓青衫千里迟赴,知晓一场宿命错开,落得余生遗憾绵长。
可林晚始终刻意避开原文。
怕太痛,太凉,太让人耿耿于怀。
怕看完之后,心底堵着一腔无处安放的酸涩,久久无法释怀。
可今夜,或许是连日加班的疲惫压得林晚心绪脆弱,或许是深夜的寂静太容易纵容情绪,或许是俗世的庸碌太让人向往一场纯粹的侠义。
林晚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存了很多年、却从未点开过的文档。
文档标题简单直白,只有四个字——【冲霄楼始末】。
指尖落在触控板上的那一刻,林晚微微停顿了一瞬,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知的沉重。
最终,还是轻轻点开。
通篇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记录着当年荆襄变局,记录着那场轰动朝野、震彻江湖的惊天危局。一字一句,朴实无华,却字字诛心,句句寒凉。
林晚顺着文字,缓缓沉下心,一点点看完整段尘封的过往。
越看,林晚的心越沉。
越看,林晚的意越涩。
越看,林晚越懂世人年年叹息的根源。
世人偏爱评说白玉堂轻狂。
说他年少成名,恃武傲物,桀骜不驯,不受拘束,一身武艺冠绝江湖,却性情张扬,不懂收敛,终惹祸端。
可通篇读尽,林晚只看见一个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少年侠士。
他从不是肆意惹祸,从不是恃武张狂。
他只是太通透,太清醒,太见不得世间污浊。
朝堂积弊多年,奸臣盘踞朝野,沆瀣一气,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残害忠良。荆襄之地暗流涌动,逆党私设机关,暗布死局,借权谋私,祸乱一方,无数冤案深埋地底,无数真相被层层掩盖。
朝野浑浊,官官相护,无人敢揭黑幕,无人敢碰逆党根基,无人敢为蒙冤之人讨一句公道。
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所有人都在趋利避害,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场持续多年的污浊乱象。
唯独白玉堂不肯。
他游离庙堂之外,无官身,无职责,本可以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以他的本事,以他的名声,以他逍遥江湖的性子,大可以泛舟江湖,饮酒纵马,不问朝堂是非,安稳顺遂,潇洒一生。
无人能苛责他袖手旁观。
可他偏偏选择挺身而出。
他看透了冲霄楼背后的惊天阴谋,看透了朝堂权贵的狼子野心,看透了这一场布局多年、只为夺权篡势的惊天大局。
他更看透了——无人敢破局,无人敢除奸,无人敢以身试险,撕开这层遮天蔽日的黑幕。
那便,他来。
可他太清醒,也太孤绝。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座冲霄楼,从不是除奸除恶的通路,是朝野上下联手为他布下的死局。
是一张铺天盖地、收网必杀的罗网。
权贵忌惮他的武功,忌惮他的名声,忌惮他不受掌控、敢于直言、敢于破局的赤诚。逆党恨他搅乱布局,恨他洞悉真相,恨他一身傲骨不肯同流合污。
天下皆欲白玉堂死。
朝野默许,奸臣推波,逆党设局,世人旁观。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江湖五爷,葬身九层危楼,彻底消散于人间,从此无人再敢撼动这浑浊大局。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前路是死路,知道入局无生还,知道自己一腔热血,大概率换不来朝堂清明,换不来世人理解,最后只会落得一身骂名、尸骨无存。
可他依旧去了。
无人相劝,无人相伴,无人驰援。
他独自一人,一身白衣,一把银刀,孤身踏入那座杀机重重、九死一生的冲霄危楼。
以一己之身,对抗满朝污浊。
以一身傲骨,抗衡天下棋局。
以一腔孤勇,殉一场人间正道。
读到此处,林晚心口骤然发闷,酸涩层层翻涌上来。
世人皆叹他狂,无人懂他最是赤诚温柔。
他的张狂,是对世俗枷锁的不屑。
他的孤傲,是不愿同流合污的坚守。
他的独行,是不愿拖累旁人的温柔。
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抱着以身殉道的决心,独自走进绝境,想用自己一条命,撕开层层黑幕,换一场朝野清明,换无数蒙冤之人一个公道。
他不求名,不求利,不求世人理解,不求庙堂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