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求本心无愧,侠义不负。
可最让人绝望、最让人意难平的,从来不是楼中绝境,不是机关绝杀,不是奸臣诡计。
是从头到尾,他孤身一人。
九层危楼,步步杀局,暗弩穿骨,毒雾噬心,伏兵环伺,机关夺命。他一人浴血奋战,一人死战破局,一人扛下所有刀光剑影、所有凶险绝境、所有世人的恶意与算计。
无人援手,无人并肩,无人在他力竭之时递一步援手,无人在他绝境之时护他一程风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梁城。
另有一人,倾尽所有,奔赴山河。
展昭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素来温润沉稳、处变不惊的开封府御猫,彻底失了从容。
他知晓白玉堂性子,知晓他一旦决意之事,从无回头,知晓他宁折不弯、以身殉义的脾性。
他太懂他。
正因为太懂,所以太怕。
怕他孤身涉险,怕他无人相护,怕他一腔孤勇,终落得血染白衣,埋骨危楼。
于是他连夜策马,风雨兼程,弃公务,赶长夜,踏遍千里山河,不顾疲惫,不顾艰险,不顾前路未知,只想奔赴荆襄,奔赴那座杀机四伏的危楼,奔赴那个他牵挂半生的白衣少年。
他拼尽了所有速度,赶尽了所有时辰。
风追雨夜,马踏山河,心神焦灼,日夜不休。
他这一生守律法、守朝堂、守苍生,素来沉稳克制、理智端方,从未有过这般失态惶急。
只为一人。
只为白玉堂。
可宿命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差一步。
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一步,便是终身遗憾。
一步,便是余生岁岁年年,再也无从弥补。
他终究,迟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长不短,却足以碾碎所有奔赴,所有牵挂,所有心意。
他千里奔袭,风雨满身,最终赶到的,不是并肩破局的战场,不是白衣安然的身影。
是满目残垣断壁,是危楼坍塌的狼藉,是满地冰冷废墟,是再也寻不回的少年侠影。
青衫立残楼,风雨落满身。
千里奔赴,终成空。
林晚一字一句读完结局,心底积攒的温柔、酸涩、遗憾、怅然,尽数翻涌,堵得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这么多年,世人口中的意难平,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死。
是孤勇无人知,深情无人接。
是他以命殉道,举世无人惜。
是他千里奔赴,终生不得见。
一个,决绝赴死,孤身葬于山河危楼。
一个,终生迟憾,岁岁立于风雨残垣。
庙堂与江湖,从此隔了一场生死,一场永无归期的错过。
故事很短,宿命很长。
江湖很大,遗憾很深。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城市的灯火温柔疏离,晚风穿过楼宇缝隙,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进窗内,稍稍吹散了一室沉闷。
电脑屏幕的光渐渐黯淡,林晚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连日加班积攒的疲惫,早已被这一腔跨越岁月的怅然尽数取代。
俗世的辛苦、工作的琐碎、生活的疲惫,在这场旧年江湖的悲情宿命面前,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林晚只是无端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可惜那一身白衣傲骨,落得孤身殉道。
可惜那一场千里奔赴,终成终身遗憾。
可惜两个最坦荡、最赤诚、最值得岁岁并肩的人,被冰冷的宿命生生错开,落得半生思念,一世意难平。
如果。
如果那一夜,有人拦他一程。
如果那一夜,他不必孤身赴死。
如果那一夜,青衫早到片刻,风雨未曾误期。
如果那场注定悲凉的宿命,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白衣不必染血,不必葬身危楼?
是不是青衫不必迟暮,不必余生抱憾?
是不是江湖无孤影,侠义有并肩,风雨有同行?
一念起,万般柔念丛生。
林晚带着这满心的疲惫,满心的怅然,满心跨越时光的惋惜,轻轻合上电脑。屋内灯光柔和,周遭寂静无声,俗世烟火安稳平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风雨危楼,没有宿命绝杀。
一切安稳如常。
林晚躺倒在床上,被褥温热柔软。
眼皮愈发沉重,连日熬夜的疲惫席卷而来,困意汹涌而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始终是冲霄楼的雨夜孤影,是白衣独赴绝境的决绝,是青衫千里迟赴的惶急,是那场贯穿半生的错位与遗憾。
朦胧睡意之间,林晚心底只剩一个温柔又执拗的念想——
若世间真有重来一次。
若那一场凉透江湖的宿命棋局,尚能回子一步。
她多想,替他们抹平这场遗憾。
她多想,让那一夜风雨,不再辜负白衣孤勇。
她多想,让那一场奔赴,终得圆满相逢。
她多想,让本该生死相隔的两人,于漫天雨夜之中,并肩而立,共破危楼,共守侠义,共赴江湖万里长风。
带着这一场温柔的祈愿,林晚彻底沉入沉沉睡梦。
室内灯火渐暗,俗世安稳无忧。
无人知晓,一场跨越时空的救赎,即将在千年之前的荆襄雨夜,悄然落笔。
无人知晓,那座注定载满遗憾的九层冲霄危楼,今夜——
命运将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