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太明白——
此案盘根错节,牵连极广,朝中重臣、地方权贵、暗中逆党,早已连成一气,结网自保。
无人希望此案告破。
无人希望逆党伏诛。
无人希望这层遮天蔽日的黑幕被人撕开。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等他白玉堂,葬身冲霄楼。
他太桀骜,太通透,太不受掌控,太敢于逆朝堂风气、破世俗浑浊。
于权贵,是眼中钉。
于逆党,是肉中刺。
朝野默许他死,奸佞乐见他亡,世人冷眼旁观,江湖无人敢深涉这趟浑水。
前路明明白白,是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换做旁人,知晓是天下合围的死局,知晓举世皆盼己亡,定然抽身远避,明哲保身。
可他是白玉堂。
是纵使天下人负我,我亦不负侠义本心的锦毛鼠。
他立于亭下,望着远处沉沉危楼,心底早已做下决断。
不入楼,黑幕永闭,冤案永沉,逆党永续祸乱苍生。
入此楼,九死无生,身败名裂,尸骨或无存。
可天下浑浊,总有人要挺身而出。
世人不敢,朝野不为,那便他来。
他本就是江湖闲散人,无官无职,无牵无挂,一身白衣,来去自由。
那就由他这一身闲散白衣,扛下这一朝浑浊风雨。
林晚静静望着亭中孤影,心底酸涩翻涌,难以平息。
她终于真切看懂了原著寥寥几笔背后的隐忍与孤绝。
从前看文字,只知他英勇赴死,侠义千秋。
如今亲临时空,亲眼所见,才知他明知必死、仍愿赴局的通透与温柔。
他不是莽撞,不是轻狂,不是不知凶险。
他是太清醒,太赤诚,太心软。
心软于苍生蒙冤,心软于正道蒙尘,心软于世间无人敢为正义赌上性命。
所以他以己为棋,以身破局。
雨夜愈发滂沱,风声猎猎,席卷四野。
荒林草木狂乱倒伏,天地阴沉压抑,杀机静默蛰伏。
整片荆襄山野,死寂沉沉,仿佛万物都在屏息静待那场即将开启的悲壮终局。
白玉堂静静伫立亭中,良久未动。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紧握的银刀刀柄。
刀身微凉,沉静无声,陪他闯过江湖万千风浪,今夜,将要陪他踏入世间最险危楼。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彻底归于澄澈决绝。
时辰将至。
夜色深沉,人迹断绝,正是入局最佳之时。
他准备动身了。
准备独自一人,踏入那座九层杀局,以一身白衣,搏满朝污浊,以一腔孤勇,殉世间正道。
无人劝阻,无人相伴,无人知晓他心底的坦荡与悲凉。
宿命的齿轮,即将按照千百年既定的轨迹,轰然转动。
林晚悬在风雨之间,看着那即将孤身赴死的少年,心底那点跨越时光的执念,骤然滚烫清晰。
她来这里,不是旁观。
是为了改局。
是为了拦下这一场无人能挡的孤绝赴死。
是为了抹平这一场流传千古的旷世遗憾。
是为了让今夜的风雨,不再辜负这世间最干净的少年侠义。
前世文字里,千里之外的红袍终将迟来一步,空对残楼,余生抱憾。
今世这场雨夜,她既然来了,便绝不会让宿命重演。
林晚凝定心神,任凭漫天冷雨飘摇,目光牢牢锁住亭中白衣身影。
这一夜。
她要回棋。
她要破命。
她要让本该孤身殉道的白衣,终有一人并肩。
风雨滔天,夜色沉沉。
千年既定的悲剧轨迹,在这一刻,悄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属于救赎的棋局,从此刻,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