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
自那次灶房里的对话之后,日子没有变。
早上起来。吃粥。钓鱼。练剑。做饭。散步。月亮湾。回来。
和以前一样。
只是——两个人都在做以前没做过的事。
宁萧跟尤黎学了一套剑招。
不是漱石的剑路。是清澜山的。尤黎教的。
"你这招——起手不对。手腕要翻。"
"这样?"
"再翻一点。"
"这样——"
"嗯。对。就这样。出剑。"
宁萧出剑。
漱石的剑气带着一股暖风——和听澜的冷冽完全不同。
"你的剑——"尤黎说。
"嗯?"
"和你的性格一样。"
"什么意思?"
"暖的。"
宁萧收剑。擦了擦汗。
"你的也是。"
"我的不暖。"
"你的剑叫听澜。澜是波浪。波浪是暖的——被太阳晒过的海水是暖的。"
尤黎看着他。
"你没碰过海水。"
"我没碰过。但我觉得是暖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从海里来。"
尤黎没说话。
宁萧笑了。
"我猜的。"
尤黎跟宁萧学做鱼汤。
汝溪河的做法。和清澜山不一样。
"你先煎。两面煎到金黄。然后加水。大火烧开。"
"嗯。"
"然后转小火。加姜片。葱段。一点点盐。"
"多少?"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宁萧拿起盐罐。捏了一撮。撒进去。
"这样。"
"你——怎么知道多少?"
"做的多了就知道了。"
"——"
"你尝尝。"
尤黎尝了一口。
"淡了。"
"是吗?"
宁萧又捏了一撮。撒进去。
"再尝。"
尤黎又尝了一口。
"——"
"怎么样?"
"好。"
"好?"
"好喝。"
宁萧看着他。
"你以前——在清澜山——喝过鱼汤吗?"
"喝过。"
"谁做的?"
"师兄。"
"沈玉楼?"
"嗯。"
"好喝吗?"
"好喝。"
"和我做的比呢?"
尤黎想了想。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师兄的——很规矩。盐多少水多少火候多少。什么都刚好。"
"那我做的呢?"
"你的——"
尤黎看着锅里的鱼汤。
白色的。滚着。香气飘满了灶房。
"你的——有时候淡。有时候咸。有时候糊。"
"……"
"但都好喝。"
宁萧别过头去。
"你——"
"真的。"
"你不用——每次都——"
"什么?"
"每次都说好喝。"
尤黎看着他。
"因为是好喝。"
宁萧低下头。搅了搅锅里的汤。
"那以后——"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你想喝了——我做给你。"
"嗯。"
"不管淡还是咸。"
"嗯。"
"不管糊还是不糊。"
"嗯。"
"你都喝。"
"嗯。"
第二个月。
入伏了。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
尤黎的身体变化更明显了。
不只是手凉。
有一次他在井边洗脸。宁萧从窗口看出去——
尤黎蹲在井边。手伸进水里。
水面上浮着一层光。
很淡。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光溶在了水里。
一闪。
消失了。
宁萧站在窗口。
他的手在窗框上收紧了。
他看到尤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尤黎甩了甩手。站起来。走了。
宁萧坐在窗口。
过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什么——海族血脉的颜色。蓝色。从皮肤里透出来的。
一个月前只是一瞬间。现在——
他看到了三次。
每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第一次一息。第二次三息。这一次——五息。
他没有问。
尤黎也没提。
但那天中午。宁萧做饭的时候。
他切鱼的时候切到了手。
不深。但在出血。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
尤黎走进来。
"你——"
他看到血了。
他走过来。拿起宁萧的手。看了看。
不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给宁萧包住。
他的手指碰到宁萧的伤口的时候——
宁萧感觉到了。
凉的。
比平时还凉。
"你的手——"
"嗯?"
"很凉。"
尤黎松了手。
"没事。"
"你——"
"真的没事。"
宁萧看着他。
尤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还在宁萧的手指上多停了一息。
然后松开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镇上热闹。渡口那边有人在卖花灯、糖人、红绳。
柳惊风骑马来了。
"宁萧!好久没来了!你师父让我带东西——"
她进了门。看到尤黎。愣了一下。
"你也在啊。"
"嗯。"尤黎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
"好好好。"柳惊风大咧咧坐下。"有鱼吗?我饿死了。骑马来的。"
"在灶房。"宁萧说。"自己端。"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了?"
柳惊风自己去端了鱼。
坐下来。吃了两口。
"这个鱼——"
她停了。
"怎么了?"宁萧问。
"这个鱼——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做的鱼——就是好吃。现在——多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柳惊风想了想。
"像是——用心做的。"
宁萧的筷子停了一下。
柳惊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尤黎。
尤黎在低头吃饭。
"你们——"柳惊风笑了。"你们俩之间——气氛变了。"
"哪里变了?"
"我说不上来。就是——变了。"
她咬了一口鱼。
"以前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对望。现在——河好像没了。"
尤黎的筷子停了一下。
宁萧给她夹了一块鱼。
"吃鱼。"
"哎——你害羞了?"
"没有。"
"你以前不给人夹菜。"
"现在给了。"
"给谁给的?"
宁萧看了尤黎一眼。
尤黎低着头。
"给你。"宁萧说。
"给我?"
"你不吃吗?不吃我收回。"
"吃吃吃!"柳惊风大口吃。"你做的鱼——真的比以前好吃了。"
"因为——"
宁萧顿了一下。
"因为有个人说好吃。我就想做得更好吃一点。"
柳惊风不说话了。
她看了看宁萧。又看了看尤黎。
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
"好。"她说。"我不问了。"
饭后。
柳惊风在廊下喝茶。
"对了。论剑——今年秋天在清澜山。"
宁萧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各大宗门都去。你们清澜山主办嘛。"
"嗯。"尤黎说。
"你去不去?"柳惊风问宁萧。
宁萧看了看尤黎。
"他去我就去。"
柳惊风看了看他们两个。
"那——一起回去?"
尤黎放下茶杯。
"我要回山了。"
安静了一下。
"什么时候?"柳惊风问。
"快了。"
"多快?"
"秋天之前。"
柳惊风看着他。
"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
"你骗人。"
尤黎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比上次差。"柳惊风说。"上次论剑的时候你脸没这么白。"
"天热。"
"天热和脸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柳惊风哼了一声。
"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站起来。
"我走了。下次带酒来。"
她走了。骑马走的。马蹄声在渡口那边渐渐远了。
傍晚。
尤黎站在渡口。
宁萧走出来。
"你——又在看河。"
"嗯。"
宁萧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我的血脉——"尤黎说。"在觉醒。"
"嗯。我看到了。蓝光。"
"你看到了?"
"嗯。在井边。三次了。"
尤黎沉默了。
"越来越频繁。"
"嗯。我知道。"
"你——不害怕?"
宁萧看着他。
"你怕吗?"
"——不怕。但——"
"但什么?"
"但奇怪。"
"哪里奇怪?"
"身体里面有东西在醒。像——一颗种子在发芽。但那个种子——不是我种的。"
宁萧没有说话。
"掌门说——化神是破壳。破掉旧的壳子,长出新的东西。我的壳子——和血脉有关。海族的血脉。破壳的时候——血脉会完全释放。"
"蓝色。白发。海水。"
"嗯。控制不住。"
"所以你——"
"如果在这里——"
"回清澜山。"宁萧替他说完了。"古阵在旁边。可以辅助。"
"嗯。"
"古阵——稳吗?"
尤黎看着她。
"不稳。"
"你——"
"我修阵的时候——用了血脉做阵眼。暂时补上了。但如果我破壳——血脉释放——阵眼会松动。"
"所以你回去——是两件事一起做。修阵。破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