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洗过了热水澡，知道了那种从头暖到脚的滋味，再回到冷水里的时候，那种冷就不是“不觉得冷”了，而是刻骨的、刺骨的、让人想发抖的冷。

他忽然睁开眼睛。

灶台上还扣着那只碗。她每天早上喝粥用的那只碗，白瓷的，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她来之前就有的，来之前他用了好几年也没在意过。

现在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只碗怎么这么破。以前不觉得破的，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它破。

他想把它换掉。又想了想，换了又能怎样呢？换一只新的，缺口没了，但那只碗也不是她用的了。

这只碗虽然破，但她用过。她用过三十天，每天的早饭都用这只碗喝粥，端起来的时候双手捧着，拇指刚好按在碗沿上，那个缺口的位置，正好对着她的左手虎口。

他站起来，走进偏殿。

桌子擦过了，地面扫过了，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她住过的痕迹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陈屿知道她来过。灶台上的碗是她用过的，坛子里的萝卜干少了半坛，他种的菜被吃掉了一小半。

院子里那棵松树的低枝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刚来那天，从偏殿门口探出身子看月亮的时候，头发上的发卡刮的。

她还留下了一颗杏核。

那是在偏殿的桌上，用一张小纸条包着，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帮我种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惯笔的人写的——她确实不惯用笔，上次写纸条的时候也是这种字，圆圆的，软软的，像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