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说来好笑,绝对不是傻乎乎跑过去,
开口就问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这种需要直面陌生人的莽撞事,我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出来。
那是一段格外惬意,又莫名带着几分宿命感的午后。
我们这群高中生,大多都是住宿生。只有极少数家境宽裕的,会让家长在学校周边买房或是租房陪读。剩下的人,要么挤在拥挤的宿舍里,要么借住在任课老师家中。
而我,是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学生,就住在学校家属楼旁边的寝室当中。
三餐也基本都靠学校食堂和附近几条小吃街解决。
校外两条街上的小吃店常年热闹。米线、米粉、麻辣烫、凉皮、冷面、各式热菜小炒,应有尽有,总能填满少年们挑剔的胃口。
学校附近网吧也开了不少,晚自习结束后,总有少男少女偷溜去打两局游戏放松,也有人对着屏幕那头的陌生人,倾诉些青春期独有的迷茫与惆怅。
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干净又纯粹,懵懂里裹着藏不住的羞涩,是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时光。
这天中午格外仓促,上午连排四节大课,班导临走前又塞了一沓卷子,催着我们午休抽空写完。时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大部分同学都懒得往外跑,一股脑扎进了食堂。
食堂瞬间人满为患,喧闹声掀得天花板都跟着晃动。大家争先恐后抢着心仪的菜品,生怕晚一步,最后一勺菜就被别人打走了。
我向来佛系,吃饭对我而言不过是填饱肚子,吃什么差别不大。
那时候的我,对生活大抵都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日子全靠家里托底,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余吃穿用度,好像都不该纳入我的考量范围。
我安安静静排在长队末尾,偶尔瞥见队伍旁因为插队争执起来的同学,心里只觉得无谓。争吵既伤和气,又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实在不值当。
打好饭菜,我照旧端着餐盘,走向靠窗最偏僻的角落。四人方桌,位置太过边缘,鲜少有人愿意过来,大多时候,整张桌子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偏爱独处,除了必要的课堂对话,我可以一整天闭口不言,也不会觉得憋闷。上课举手发言更是想都别想,平白无故吸引目光,只会徒增麻烦。
我从不爱刷存在感,只想安安静静、本分地熬过高中这段日子,按部就班走完既定的路。
上苍今天好像格外优待我。
平日里不管我怎么刻意往操场张望,在走廊里假装路过,甚至陪着同学跑去十班借书、找人,能撞见他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可这会儿,他就和几个男生坐在我斜右前方的餐桌上,离得很近,近得超出我的预料。
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可我依旧能清晰地捕捉到他们那一桌的对话。
他右手边的高个子男生率先开口:“森焱,你想好了吗?三月底了,再过几天考试结束就要正式分文理。虽说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别的打算,但当下,你打算选哪边?”
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信息量一下子砸进脑子里。
森焱,是在叫他没错。
分文理这件事,我早就笃定了要选文科。可那一刻,我竟荒唐地在心里动摇了一瞬——如果他选理科,我是不是也可以重新考虑分科的决定?
好在下一秒,少年清透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文科。”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我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人便围着文理分班的事情聊开了,说着文科报考的人数多,想进重点班的概率很低,又开始聊班里其他同学的选择。
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轻快的笑声,一阵阵飘进我的耳朵里。
真好啊。
有他在的地方,永远都这样热闹鲜活。
和我截然不同。无论在哪,我都只是孤身一人,安静地缩在角落。
为了能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我刻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后要多来食堂,说不定还能再遇上。
直到他们收拾好餐盘,说说笑笑地离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食堂门口,我才慢慢回过神,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盒。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坐的离我很近。
故意让我知道他选了文科。
走出食堂,顺路去小卖部买了瓶水,转身回教室刷题。
人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笔尖落在卷子上,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文科。
我们选了一样的方向。
可全校那么多学生,我和他,真的有机会分到同一个班吗?
心里漫上来一点微茫又忐忑的期待,混着几分没由来的不安,在心底悄悄打转。
下午的课堂上,老师正式通知了文理分科的安排。
他反复提醒大家,要结合自身的学习成绩,再根据兴趣慎重做决定。
政治历史地理组合是文科,生物物理化学组合为理科,语数外三门主科,无论选择哪一方,都必须继续学习。
没过两天,选科报名表便逐一发到我们手上,表格最后一栏特意留出了家长签字处。
校方的说法是,这次选择会影响未来升学乃至人生走向,家长拥有知情权,必须签字确认。
当然也不是敲定之后就再无更改余地,只是对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而言,更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有极少数特殊情况,实在选错了方向,才存在插班调整的微弱可能。但是流程会很麻烦,搞不好还要动用父母家长的关系。
我握着笔,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在选科一栏写下了文科。
末了,连父母签字那一栏,也顺手自己代签好了。
从小到大,我向来都很少给父母添麻烦,一直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