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市局二楼，柳清言办公室里。

“下午离开学校后，我去医院查了蔡德贵的住院记录和近半年来的消费记录，他治病的途径就只有他的医保卡这一条，除此之外他的，银行卡，现金来往，统统为零。基本上可以说，蔡德贵自从十几年前和学校签订合同开始，他的生活就是学校，家，医院，三点一线。从来没有大幅度变过。”

“十几年独身一人，那两个见钱眼开的东西一分钱都没管过他？”

巫凡在白板上列出一系列要点，默默点头。

“学校这里，”柳清言拿出了合同复印件，以及一本学生花名册，“这个学校烂成这样，是有道理的。你们看这档案。”

趁着牧勉他们翻看，柳清言起身去倒了两杯茶，“这些案件，都是在那所学校里发生过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数不胜数。景阳的卫西路派出所所长晚上还打电话来，倒了一晚上苦水。”

“都说学校是个小型社会，但这所学校明显就是一个大型菜市场，什么人都有，什么怪事都不足为奇。”

“但是这些又和老蔡有什么关系呢？”

“还记得那部手机吗？”牧勉突然插话，把照片给众人看，“这个叫钱悯的人。”

“好熟悉的名字……噢，这儿。这有一起发生在网吧的打架事件，这个人的确是高一学生。著名的逃课专业户，他还有个同党叫朱驯，貌似也不是个善茬。”

“行，这是一个突破口。”

“我有个题外话，”陈稔润指着这案件，“这所学校和这些人都已经这样了，学校还有办下去的必要吗？”

“就是因为有这个难以根治的问题存在，才能方便接收那些不服管还想往上飞的青年们，小孩们无所不用其极，不上学，不听课，这样也方便校长尽情贪污。”

柳清言拿起笔，在复印件上圈出了一大片条款，“你们看蔡德贵的这份合同，处处都是不平等。还有这份入学时的收费标准，我特意去查了下另一所比较好的学校的收费情况，除了教辅资料收费一样，其他基本不一致。”

“而且，这里，”巫凡拿出一叠报告单，“这是校长的消费记录和校方的汇出款明细，大量的教学用经费不知所踪。校长曾在一家高级会所豪掷千金，一宿花去了八十万。”

“八十万？”巫凡突然笑出了声，“他一晚上花掉的钱，还不够张世终吃顿早饭吧。说不定连他家厕所里的一盆水都买不起。”

“你不说我都快把这家伙忘了，也不知道校长这家伙身体还遭不遭得住。”

“隔壁经侦又有活儿干咯。”牧勉靠回椅背上，用力揉着发困的眼睛。

张世终。柳清言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仿佛已是去年的一个名字。看来，这就是个循环罢了，老人的离开，罪恶的延续，这座城市就是被建立在这之上的百年孤独。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蔡德贵的死，与学校里这样的风气有关？或者说，和学校里某几个不学好的学生有关？”

“我觉得有。走访时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压抑得很。总感觉他们在似是而非，糊弄人一样。”

“蔡德贵是为了给自己治病才去和学校签合同，就为了这多出来的几百块钱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所以我想，只要他愿意，他大可以去干些别的。”

正安静的茬儿，陈稔润推门进来了，“我从纸团上验出来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是精|液吗？”

“精|液？”巫凡接过检验报告，“怎么会是这个？”

“看见那些纸团时，我大概就确定那里面包着的是什么了。我想，一个七十岁，疾病缠身，缺少陪伴，心理出现问题的老人，只能靠这种被异化了的方式获得一点慰藉。这不应该被视作变态。”

柳清言没再说话。这样的体会总是在慢慢加深。有时查的并非案子，而是这座灰扑扑的城市欠他们的一些债。

“老蔡还有很多是我们没有查到的。对了，下午还找到另一条线索。”

牧勉拿出一叠报单复印件和几个电话号码交给巫凡，“蔡德贵所住的小区内最近来了一伙装卸队。”

“装卸队？”

“看来我们要尽快找一下老蔡是在哪高坠的了。”

————

众人驱车，连夜回到盛利小区。

关于死亡的第一现场，柳清言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是这里。在看见那片麻袋，并联想起和死者同住一个小区的那个叫钱悯的男孩，牧勉下午的话逐渐让柳清言对这栋有八层的居民楼产生了怀疑。这个小区里老人居多，腿脚不便是正常现象，所以很少建这么高，却不配备电梯的居民楼。然而这栋楼不仅高，在一众平房中显得显眼无比，而且背靠围墙，在小区中的地理位置又如此偏远，第一现场未必不在这里。

临出发前，柳清言又折回市局，带上了一只血迹犬。训导员和这只机敏的史宾格配合默契，众人打着手电为它探路，不出五分钟，这栋居民楼的背靠围墙处，水泥地的某个区域让警犬嗅出了不对劲。警犬站着的地方被训导员用手电筒照着。这儿是一单元，楼梯口前的一片区域。

既然警犬对这块小区域有所反应，柳清言带人直奔八楼楼顶。掀开防漏雨的铁皮架，柳清言一行人站在楼顶上，低头凝视着楼下的史宾格。这里的确有高坠的条件。考虑到死者应是死后不久就被装袋抛尸，嫌疑人的范围又进一步缩小。最起码，得是个晓得这里的地形的人。

“巫凡，你还记得案发前一天是什么天气吗？”

“电闪雷鸣，但是雷声大雨点小，下了点小雨。”

“这就对了。天气不好，死亡时间又是十点左右，住户都是老人。晚上十点钟，老人极少熬夜，大家都应该早睡了……”

小区的围墙不高，外围的四车道马路上依然车辆如织。隔着不短的距离，柳清言倒是能看见一两个摄像头，但不确定摄像头的角度是否足以记下昨晚发生的一切。跟上来的牧勉也探头望了望，三八二十四，二十四米，符合尸体被发现时的高坠状态。

“柳清言你听我说，从我们站着的这个点，一直到警犬认为有血迹的那个区域，将其连成一条线段，我查过了，这条线上涵盖的住户数量只有三户，也就是说，这条线段上的这一单元，只住了三个人。”

“我大概明白你意思。你想说什么？”

“其余的二十七人全部住在三到五单元内。这和住在几楼无关，我想没有目击者的原因大多在此。”

“那就要查监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