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则明不敢再同长老顶嘴,便行礼退下。
此后四日,秦则明见二长老总不见好,找了云沚来。
云沚为二长老把脉,眉头紧锁:“并无大碍,您的内力甚至更浓厚了。”
二长老笑笑:“那不是快好了。”
云沚抿唇:“您这病还得慢慢养,不可操之过急。”
二长老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麻烦你跑来一趟,我这里没什么大碍,你不是有更棘手的。”
云沚听这话,想了想,小心地说:“郁师兄快痊愈,您还要好好静养。”
说完还见二长老并无表情,起身行至床前,恭敬地跪下行礼,秦则明也跟着他跪下。
“明日便是郁师兄弱冠礼,云沚斗胆!请您念在往昔情分上,为师兄……”
“云沚。”
被打断后,云沚瞬间噤声。
二长老的眼神深不可测,语气却无奈:“派中弟子弱冠礼,皆是掌门加冠,岳婳去才符合礼制。”
云沚良久才开口:“是。”
他们都退下后,屋内终于安静了,二长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渐渐弱了,一到了晚上,便觉浑身冷,胸口闷。
只当自己老了,就任时间如流水随它去,明日一早,连郁倾那小子,都到了弱冠之年。
二长老躺下,却听见木门被轻轻推开。诧异起身,心下一惊。
“郁倾?”
“师傅。”
二长老的心情难以言说,郁倾披着惨白月光突如其来,他脸上的表情,亦是被阴影掩盖。
“你来做甚。”
“来看看您。”
二长老像看笑话一般:“来看我是否活着?郁倾,你用苦肉计借刀杀人,自认为能瞒天过海,当真觉得天底下只有你郁倾有城府,有心计?”
郁倾苦涩:“我今日,只想来看看您。”
“不必,你走吧。”
“我前些日子,向公主说清您身体抱恙,恐不能为殿下效力,您安心养病。”
“你就如此急不可待,想替代我?”
“师傅,清运派迟早会出一个国师,为什么?不是我呢!”
二长老气极,努力撑着身:“这条负罪路,不是你郁倾能走的!”
“这条路上,您是我第一个罪。”
二长老怒极攻心,心口刺痛不已。他被郁倾滔天的野心煎着,煎出那么多年的心血。
“郁倾,你就是只不忠白眼狼。”
“是。”
郁倾在惨白的月光里慷慨承认,又向前几步,彻底走进黑暗。
“可我没想到,李及行无用至极,钝如圆角。”
二长老的恨溢于言表,质问他:“你就那么恨我?”
郁倾笑出声,却红着眼死死憋住泪,将这些年心里想的不敢说的,倾泻般地说出来。
“是,我恨你,我恨你把我带出盟山,见识到大千世界。我恨你一开始对我那么好,后面却任由师兄弟欺负我,看低我。恨你精心栽培我,又彻底放弃我!”
郁倾身体发颤,声音发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恨你对我给予期望,又恨你对我失望……要不是我偷出玉燕,让它认我为主,你是不是再也不肯高看我一眼?难道我就活该被放弃?被贬低!”
二长老听完,胸腔中发出呜鸣声,一改疾言厉色,缓缓说:“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带出盟山。玉燕慈悲,仍抵不住你狼子野心。”
盟山初见,二长老只当遇见一个极有天赋,极有决心的孩子,而此刻,郁倾眼中的暴戾和不甘,彻底撕碎自己回忆里那懵懂天真的小儿。
八岁带他上山,教以礼法,传以武功,不料,今时今日要死于徒儿之手。二长老问心…问心又如何,愿赌服输。好像一切命运抉择,在此一刻都给出了回答。
不恨了,一切都是命。
“郁倾……回头是岸。”
“师傅,开弓已无回头箭,您带我来,我送您走……”
二长老听完,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看着郁倾,眼角的一滴泪滚落,朦胧中看着这个跪在榻前微微发颤的徒弟,见他起身,召出了夏清剑……
夏清剑,郁倾,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狠心。二长老缓缓闭上眼,想到那年夏天,小郁倾悄悄拿着扇子进来,为自己扇了一晚上风。
就在这床前,自己赐他冬温与夏凊。
渐渐的,郁倾感到一阵浓厚的灵识外放,惊恐的抬眼,师傅,竟然自散天灵!
师傅……郁倾仍是毫无悔意,世人都错了,我要做的是修正,改写。
成为国师,为民造福。问道成仙,护佑苍生!我哪一点错了,师傅……你不该对我失望。
郁倾绷住表情,脸上的情绪却跳动不停,郁倾捂着脸,一步步走向二长老床前,重重的跪下,磕头。
颤抖的伸手将师傅眼睛阖上,把二长老落在外面的一只手送回被子里。
渐渐冰冷了,师傅的尸身,和自己的心。郁倾绝决,起身出门一路疾行,回到自己的屋子,才觉得安心。
“不能因为他不想学,就剥夺他学的权利。”
郁倾突然想起来李及行说的话,要是这样多好,要是自己有选的权利多好,要是早点听到这句话多好。
要是你陪陪我多好。
今天的月光极亮,郁倾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从左边窗户又钻进右边,这次的月亮落下,太阳升起便年满二十了。
郁倾塌着背,回忆这二十载光阴似箭,射穿所有不甘,自卑。
天终于要亮了,郁倾一步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被光刺得恍惚。
“师兄!生辰快乐!”
“郁师兄,恭喜!”
“郁道长……生辰快乐!”
郁倾温柔地向他们道谢,松泛舟笑着向前对他说:“岳婳仙人已在等了,说是要在朝阳初升的时候为您加冠呢!”
郁倾同他们走向乾场,进竹林道时,郁倾带着笑,回望远处的藏书阁,郁倾,你终于要好过了。
他抬着头走过坤场,目光始终坚定地望向前方。乾场里,与郁倾同日入门派的几位弟子皆在等候。
岳婳仙人站在台上,瞧着他来,心中一种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
天边朝阳初升,驱散凉意。
岳婳仙人给其他弟子赐字戴冠,皆是带着期望的眼神,唯独到了郁倾这,眼里藏着悲悯。
岳婳仙人并未开口赐字,只将那只旧木盒轻轻放在他面前:“回去再看。”
她又从一个老旧的小木盒里面,取出一个白玉雕成的莲花发冠,为郁倾成礼。岳婳仙人这双手执剑护苍生,此刻为郁倾带冠时,竟微微发颤。
“代掌门!二长老……长老去了!”
礼成。
徐砚山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禀告,岳婳仙人镇住心神:“让正袭先去,我随后便来。”
她拍拍郁倾的肩:“你先,先回房更衣,午时再来。”
“是。”
郁倾捧着木盒回房,不明所以,轻轻打开,发现盒中并无他物,只一封信纸静静躺着。
信的封口像是被人拆了几次,郁倾拆了信封,看见纸上面的第一行字。
就像被天雷贯穿了身体,周遭风云突变,世界一片模糊。
“赠觉今。”
这三个字……这是师傅的字。
郁倾不敢置信的死死盯住信纸,面如死灰,任泪流在脸上,流到心里。
回忆如箭,带着八岁那年的回忆,直接射进郁倾的身体,一瞬间,回忆接踵而至。
他想起来,这个陌生人来到了盟山,带走自己。这个强壮的男人在他爬不动山梯的时候,说了句我背你。是师傅不厌其烦,带自己把剑符术丹药都试了一遍。
师傅……
郁倾看着信纸上被泅开的“觉今”。
终究没有胆子将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