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父忽然笑了声：“问问可以，规矩能过得话就办，规矩过不了别硬来。”

“听见没？”黄玲得意洋洋地挑起眉：“你明天早点去问，别拖。”

孟家大哥叹了口气：“成，我明天问。”

黄玲这才满意，又开始盘算：“狗崽抱过去也不能空手，小狗刚换地方，得有人看着。回头我找块旧褥子，再拿个破搪瓷盆给它当饭盆。”

孟家大哥忍不住道：“你倒安排得比谁都快。”

“那当然。”黄玲理直气壮：“人家周满一个女人撑个摊子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况且你孩子天天惦记周老板的饭呢。”

然后转头又对小叔子说：“你们哥俩动作可得快点，她现在生意越好，眼红的人越多。你们公安同志也不能天天在院门口守着，有只狗总归好些。”

孟越夹菜的动作停了片刻，又很快恢复。

“嗯。”

他答得平常。

像顺手办一件公事。

孟父端着碗，又瞧了他一眼，嘴角差点没压住。

-

次日，天还没亮透，杏花胡同口先响起了脚步声。

周满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听见院门被敲了两下。她以为是马春花过来了，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除了马春花，身后还跟着一个高瘦男人，穿一件半旧蓝棉袄，手里拎着工具包，肩上扛着一捆木条。

马春花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嘴里冒着白气：“阿妹，我把我男人带来干活。”

男人朝周满点点头，话不多，开口先叫人：“周姐。”

马春花立刻用胳膊肘碰他：“叫啥周姐，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呢。”

张强华被她撞得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有点窘，改口也改得老实：“周满同志。”

周满忍不住笑了下，把门打开：“先进来，外头冷。”

马春花不进，先往门边一指：“我昨晚回去把你这事一说，他就坐不住了。你看这门锁鼻都歪了，木头也裂了，不修结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张强华把工具包放在廊檐下，蹲下去看门框。他手指沿着裂开的地方摸了一圈，又把锁拿起来掂了掂，“锁还能用，锁鼻得换。门边补一块木头，再钉两道铁片，短时间够用了。”

他说话不花哨，几句话把事说清楚。马春花听完，立刻像得了令似的，把院角那把凳子踢过来：你坐着修，我去拿热水，干完门再把厨房门也给补补。”

张强华应了一声，低头开始翻工具。

没过一会儿，马春花公公也来了。老爷子以前在保安队干过，腰背还有些直，手里提着一个破布袋，进门后没先说别的，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昨儿撬门的人胆子不小。”老爷子站在厨房门口，皱着眉：“你们院里都是女同志，夜里得留点防备。”

他从布袋里倒出几个捕鼠夹，夹子黑沉沉的，齿口磨得发亮。

陈圆圆站在屋门口，吓得往赵大娘身后躲了躲。

马春花公公见状，声音放缓了些：“别怕，这东西不是乱摆的。夜里放在厨房门后、院墙根和柴垛边。白天收起来，免得踩着人。”

他说着，蹲在厨房门口示范。夹子掰开时咔哒一声，陈圆圆肩膀缩了一下。

周满把位置记下来，又问：“要是下雨呢？”

老爷子看她一眼，倒有些赞许：“下雨就别放，泥水进去容易失灵。还有，夹子前头撒点灰，看得清脚印。真有人来过，第二天一看就知道。”

周满点头：“成，回头我找个小木箱，白天专门收起来。”

马春花听得直拍手：“你看，我就说我公公懂这些。”

老爷子瞥她：“你懂就少嚷嚷，别让半条胡同都知道咱们夹子放哪儿。”

马春花立刻闭嘴。

周满今天不能耽误出摊。卤味暂时不上，包子和酸汤馄饨还得照常卖。厨房被翻乱了，她昨晚收拾到半夜，早上起来腰都是酸的，可摊子不能说停就停。客人昨天交了定钱，今天就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马春花挽起袖子要跟她走，周满拦住：“你上午别去了，家里得留人。门要修，厨房也要收拾，赵大娘陪我去就行。”

马春花不放心：“你们俩忙得过来？”

“今天少做了一些。”周满把蒸笼盖上，“包子按定量，馄饨也按定量。卖完就回来，不临时加了。”

赵大娘把酸汤底装好，背起布包：“对，春花在家，门修好了，咱晚上也能睡踏实些。”

周满出门时，张强华已经把门板卸下来。他坐在小板凳上，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马春花站在旁边指挥：“这边再钉一道，别省钉子，她们几个女同志住着，门得结实点。”

张强华没反驳，只低头找钉子。

周满推着摊车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马春花还在弯腰帮男人递工具，嘴里还在念叨：“昨晚我跟你说了吧，周满这个人真不容易。人家凭自己本事吃饭，没占谁一分便宜，偏偏还有人眼红。”

张强华嗯了一声。

马春花不满意：“你光嗯啥？你听进去了没有？”

张强华把铁片按到门边，锤子落下去，才回：“听进去了。”

“那你就好好修。”

“修着呢。”

这两句话听得赵大娘笑起来。

周满推车往胡同口走，心里那点堵着的气，也被早晨的冷风吹散了些。

上午的生意比前几天少一些，却也稳稳当当卖空了。

老顾客听说周记昨晚遭了贼，一个个都替她抱不平。有人买完包子，临走还嘱咐：“周老板，门锁得换个好的。要是抓到那偷方子的，非得送他进去蹲两天。”

周满一边找钱，一边应：“已经报警了，该咋办咋办。”

她没把火气挂在脸上，也没跟客人诉苦。摊前照样干净，汤照样热，包子照样香。越是有人想看她乱，她越不能乱。

快到中午，周满和赵大娘推车回杏花胡同，还没进门周满就觉得院子不太一样。

门已经修好了，新钉的铁片压在门边，锁鼻也换了，厨房门上添了一道插销。原本院角长着一片杂草，这会儿全拔干净了，连根都堆在墙边。

靠东边那块小菜地也被翻过，土松松的，颜色比旁边深。

周满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马春花正蹲在水盆边洗手，瞧见她回来扬声道：“别站门口啊，进来看看，你家院子现在是不是顺眼多了？”

周满推着车进院，沿着菜地走了一圈。拢共两分地，不大，却规整。边上还用旧砖压了一道矮边，免得下雨时泥往院里冲。

“张强华呢？”周满问。

“走了。”马春花甩甩手上的水，“下午还得去厂里上工，服装厂这两年效益不好，请半天假倒不难，请一天就不像话了。”

周满皱眉：“怎么不留他吃个午饭？”

“吃了。”马春花满不在乎：“我给他塞了两个菜包，又灌了一缸子热水。他一个大男人，吃两个包子就顶事了。”

赵大娘笑着摇头：“哪有这么待男人的。”

“他皮实。”马春花嘴上说得硬，眼角却带着笑，“再说了，昨晚我把钱拿回去，他比我还高兴。今天不用我催，自己就说要来修门。”

周满摸了摸新钉的门框。木头打磨过，边缘不割手。她没再说客气话，只把这份情记在心里。

午饭吃得简单。酸汤底里下了几只剩馄饨，又烫了两把白菜。几个女人围着小桌坐下，马春花一边吃，一边说她男人如何不爱讲话，如何在家听她使唤。嘴上嫌弃，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周满吃完饭，去菜地边又转了一圈。

“等天气暖和点，这里能种点小葱、小白菜、韭菜。”她用脚尖拨了拨土，“不指望卖，自己吃也好。做馅、吊汤，手边有点新鲜菜，总比天天买强。”

马春花立刻道：“韭菜好，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划算。”

赵大娘也说：“再种点香菜。酸汤馄饨里撒一点，客人爱吃。”

几个人围着两分菜地，说得像是在商量一桩大买卖。

土地，无论什么年代就是华人的根。

“对了，上午孙婶来了，预定了二十五桌的卤菜。”马春花找来字条交给周满：“还给了二十块钱的定金。”

“她公公今年八十了，以前是八级工，据说到时候来的客人不少。”

这年头高级技工都受人尊重，周满心里盘算着每桌大概要多少量，时间倒是充足，定在了五天后。到时候孙婶安排家里人直接上门来取，到时候节省许多功夫。

周满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光从廊檐下斜斜落进来，院里安静得很。张强华翻过的地被风吹干了一层，厨房门上的新插销泛着一点铁色。

她搬了张小桌坐到廊檐下，摊开发言稿，明天就要去妇联了，这些天也没落下一个字。

妇联让她讲离婚女同志如何自立。

她能讲什么？

讲自己前世怎么把半辈子都搭进去，最后连骨灰都没人好好安放？还是讲元家那些难听话？

那些东西说出来，像是在卖惨。

周满不想卖惨。

她正皱着眉，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敲门声不急，笃笃两下，停一停，又笃笃两下。

陈圆圆跑去开门，门才拉开，先探进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家伙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脑门宽，爪子大，黑背黄腿，眼睛乌溜溜的，一进门就先闻门槛，又闻陈圆圆的鞋。闻完以后，自己迈着小短腿进了院。

陈圆圆惊喜得声音都变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