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了。
宋远笙就蜷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守着床上那个已经没了呼吸、却也未彻底“活化”的男人。
他是个苦孩子,从小跟着奶奶在这个老旧的家属院里长大。一周前新闻就开始播报某种不明传染病,但那时还不算严重,街上也只是人人戴口罩。家里存粮见底,奶奶想着这老小区一直没出事,便带着他下楼采购。那天菜市场人挤人,谁也没料到噩梦会来得那么快——一个面色青黑、眼珠浑浊的“人”突然扑进人群,一口咬在了隔壁摊贩的脖子上。
血腥味炸开的瞬间,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尖叫、推搡、踩踏……奶奶正在挑土豆,被人群冲散。宋远笙疯了一样想往奶奶的方向冲,可混乱中,不止一只丧尸从街角拐出。他被一对为了求生而推倒他的年轻情侣绊倒,眼睁睁看着奶奶被淹没在疯狂逃窜的人潮和扑上来的黑影里……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也死定了。
就在那腥臭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喉咙的前一秒,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像一堵厚重的墙,替他挡住了所有黑暗。那人甚至没有看那些怪物,只是低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狂喜和悲伤,然后叫出了那个只有奶奶才会叫的名字——“笙笙”。
现在,两天过去了。
宋远笙抬起脏兮兮的手,摸了摸岑寅青灰色的脸颊。还是凉的,像块冰。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这两天,男人身上那股腐臭的味道并没有加重,反而偶尔会透出一丝极淡的、让他莫名安心的冷杉味。而且,男人的身体虽然僵硬,却没有像那些丧尸一样试图攻击他,甚至连翻身都没有,只是静静地躺着,维持着那个将他护在怀里的姿势,直到晕过去。
“哥哥……”宋远笙嗓子哑得厉害,肚子饿得咕咕叫,家里早就没有吃的了。但他没动,只是把脸贴在岑寅冰凉的手背上,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奶奶没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想起奶奶临死前推他离开的那个眼神,想起那对推倒他的情侣脸上冷漠的惊恐,想起这两天外面越来越稀疏的求救声和越来越密集的嘶吼声。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和这个奇怪的、叫得出他名字的“哥哥”了。
“你说过……来接我的……”宋远笙吸了吸鼻子,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眶,“你不能骗我……你快点醒过来……我想喝水……我脚好疼……”
就在这时,床上的岑寅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搐,而是那根被宋远笙握着的大拇指,极其艰难地、轻轻地,回扣了一下他的手心。
宋远笙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却见岑寅依旧紧闭着眼,只是那青灰色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齿缝间挤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尸气,却依旧执着地吐出两个字:
“……别……怕……”
宋远笙愣了两秒,随即,眼泪再一次决堤。他不再害怕那青灰色的皮肤,不再害怕那僵硬的躯体,猛地扑到岑寅身上,死死搂住那冰凉的脖子,放声大哭。
“哥哥!你醒了!你没死!你没变成怪物!”
窗外,丧尸的嘶吼依旧,但在这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却有一种名为“依靠”的东西,在绝望中悄然生根。
岑寅依旧没能睁开眼,病毒对神经系统的侵蚀极为霸道。但他能感觉到,那四块灵魂碎片正在疯狂燃烧,对抗着尸毒,护住了最核心的神智。而怀里这个温热、颤抖、带着哭嗝的小身体,成了他对抗这片黑暗的唯一坐标。
只要他在,这具躯壳,就永远不会倒下。
冰凉的瓶口抵在僵硬的唇边,水珠顺着岑寅青灰色的唇角滑落,浸湿了颈间已经污损的衣领。
宋远笙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托着岑寅沉重的上半身,另一只手稳稳举着那瓶仅剩的矿泉水,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却又软得发颤:“哥哥喝……你一定要喝……你不喝水,怎么醒过来……”
岑寅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属于活人的气音。他能尝到那清水的凉意,可这具已经异化的躯体,早已不需要水分来维持运作。那水流进喉咙,非但不能缓解丝毫,反而像是刺激了体内蛰伏的病毒,那股对鲜血与生肉的渴望,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猛地窜高了一寸。
不能喝。
喝了,会更渴。更渴……就会伤了他。
他拼命调动起那点残存的意志,控制着僵硬的牙关死死咬紧,甚至强行偏转头颅,避开那救命的水源。尖利的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抠进床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只为了不让自己的嘴碰到那瓶水。
“哥哥……”宋远笙愣住了,看着岑寅刻意偏开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里透出的、近乎痛苦的坚持。少年眼眶瞬间红了,他明白了——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这个变成了怪物的哥哥,还在用那点可怜的清醒,抗拒着本能,保护着他。
眼泪“啪嗒”一下掉进瓶口,溅起细小的水花。宋远笙吸了吸鼻子,固执地再次把瓶口凑过去,这次,他用上了哄劝的语气,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哥哥听话……你喝了水,才能有力气保护我……我不饿,我一点也不饿……你喝了,我们就不分开……你答应过我的……”
他想起奶奶说过,生病了要多喝水。哥哥现在这样,一定是太难受了,所以需要水。他不能自私地留着自己喝,他要哥哥好起来。
岑寅浑浊的视野里,是少年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是那双盛满了信赖和哀求的湿漉漉的眼睛。心口那四块碎片烫得惊人,几乎要灼穿这具冰冷的躯壳。他“看”着那瓶水,又“看”着少年干裂起皮的嘴唇——这孩子,已经多久没有进食进水了。
他在骗我。
他饿了,渴了。
可我却连一口水都不能为他分担。
一股暴戾的烦躁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那是病毒在叫嚣。岑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戾气的嘶吼,青灰色的手臂猛地抬起,不是去接水,而是带着一股狠劲,挥开了宋远笙举着水瓶的手!
“啪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