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笙寻何等聪明,立刻捕捉到了师尊语气里的松动。他心中暗喜,知道是“不能打草惊蛇”这层理由护了他。于是,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挽得更紧了些,将脸颊在岑寅的臂膀上轻轻蹭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拖长了调子,又唤了一声:
“兄长——!”
这一声,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像羽毛尖儿,挠在岑寅的心口上。
岑寅只觉得手臂上一阵酥麻,那感觉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竟让他这位斩尽红尘的大乘仙尊,生出了一丝极其陌生的无措。他若是强行挣脱,反倒显得心虚,更会惊动可能存在的耳目。
他只能绷紧下颌线,目视前方,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对臂弯处那点“小麻烦”浑然不觉。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耳根处,在幻容珏未能完全掩盖的细微之处,掠过了一抹极淡、极不自然的微红。
罢了……岑寅在心中无声一叹。这孩子,真是越发胆大了。可偏偏在这北境险地,他却找不到第二个理由来呵斥他。
那是一家坐落在荒僻官道旁、名为“老槐”的客栈。门脸破旧,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凛冽的北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门内却意外地热闹,混杂着凡人的汗味、劣酒气,以及几缕若有若无的低阶修士灵力波动。
掌柜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修为约莫炼气三层,见有客人进门,尤其是一眼就瞧出岑寅二人“金丹初期”的修为,立刻堆起比灯笼还亮的笑脸,殷勤地迎了上来:“哟!两位前辈驾到,小店蓬荜生辉!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咱这儿虽比不得内陆仙城,但北境特色的灵兽肉、冰泉酿,还有暖和的热炕,那都是一绝!”
修仙之人到了金丹之境,早已辟谷,餐霞饮露便可存活。但灵食一道,却并非只为饱腹,更可品尝天地灵物之精华,也是一种修行之外的调剂。岑寅对此本无所谓,但身旁这少年……
“吃饭。”岑寅抛出一块下品灵石,声音平淡。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那胖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喜得眉开眼笑。
“好勒!两位前辈楼上请!靠窗的好位置!”胖掌柜一边引路,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咱这‘老槐’可是方圆百里唯一能招待仙师的店!北境苦寒,能有口热乎的,那是莫大的福气!两位前辈是头一回来吧?尝尝咱这‘炭烤雪羚排’,那可是用魔境边缘特有的雪羚嫩肉,配上北境独有的赤岩椒……”
岑寅神色淡漠,对掌柜的吹嘘充耳不闻,只选了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四方桌坐下,背靠墙壁,视野能扫过整个大堂。晏笙寻却不一样,他像只第一次出笼的鸟儿,眼睛亮晶晶的,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从未真正“体验”过凡俗与低阶修士混杂的地方。在流云峰,赵明河对他的“培养”是填鸭式的资源灌输;在清竹峰,岑寅给他的则是与世隔绝的纯粹修行。像这样走进一间充满烟火气的客栈,听着粗鄙的吆喝,闻着混杂着肉香和酒气的味道,对他而言,简直比参悟一道高深剑诀还要新鲜。
他挨着岑寅坐下,小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师尊那边靠了靠,一边偷偷打量着大堂里形形色色的人——有裹着破皮袄的凡人商旅,正埋头啃着黑面馍;有几个气息驳杂的低阶修士,围在一桌大声划拳,酒气熏天;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气息晦暗,看不清面容。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原来,修真界不全是高高在上的仙山楼阁,还有这样充满烟火与挣扎的底层。而他,正和师尊一起,置身其中。
很快,灵食上来了。一盘烤得滋滋冒油、撒着红艳艳椒盐的兽排,一壶冒着热气的、颜色浑浊却灵气氤氲的果酒。香气扑鼻,确实勾人食欲。
晏笙寻看着那盘兽排,有些无措。他辟谷已久,早已不识此等滋味。他下意识地看向岑寅,像是在寻求指示。
岑寅拿起玉筷,动作优雅地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肉排,却没有直接放入自己口中,而是自然地放到了晏笙寻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修行之路,亦在体验万法。辟谷虽可省去口腹之欲,但偶尔品味凡俗烟火,亦有助于明心见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在教导弟子修行之理。可那动作,却分明是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照料。
晏笙寻心头一暖,乖乖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小小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口中迸发,带着一种原始而热烈的香气,还有那椒盐的微麻和辛辣……一种久违的、属于“食物”的滋味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满足地眯了起来,像只偷吃到美味的小猫。
“好吃!”他小声说道,腮帮子微微鼓起,又咬了一口,动作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生动。
岑寅看着他这副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浑浊的果酒,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罢了,这孩子,是该尝尝这些滋味。修行之路漫长,若只知苦修,心性难免枯槁。这北境一行,斩妖除魔是历练,这般人间烟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修行?
只是,他敏锐的神识,却依旧不着痕迹地笼罩着整个大堂。那个角落里气息晦暗的斗篷人,以及大堂外悄然笼罩下来的、比暮色更沉的阴冷气息,都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这顿饭,怕是吃得不会太安宁。
况且…他们已经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