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红的话音刚落,台下便漾起一片窸窸窣窣的低语。
程彩彩下意识朝祝依竹的座位望去,恰好对方也正转过头来,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各自心照不宣地点头。
下课铃刚响,祝依竹便起身去找钟悠舞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两人朝程彩彩这边走来。
“你觉得老师找我们干什么?”祝依竹眉心微蹙。
“不知道。”程彩彩合上桌面的化学课本,“会不会是那团火没被雨彻底灭干净?话说回来,那场雨也确实来得蹊跷。”
“我们走得太急了。”钟悠舞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老师怎么就那么笃定,是我们班的人去了那里?”
程彩彩凝神想了片刻,开口道:“也许老师只是随口一问,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也罢,先去了再说。”钟悠舞把即将出口的猜测咽了回去,率先迈开步子。
办公室内。
庞红见三人鱼贯而入,不等她们站定便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绿植区的那团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又是怎么灭掉的?”
程彩彩将事情的始末从头到尾细述一遍。
“幸亏没有造成太大损失,学校一直明令禁止在绿植区使用火焰相关的魔法。”庞红的目光在祝依竹与程彩彩之间移过,语气里透出关切,“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那就好。还有,那个人没有被烧死。”庞红的眉心骤然一沉,脸上笼上一层肃然,“一级焰火不足以把他烧成灰烬,他应该是借助了别的力量逃走了。”
“老师,我有个问题。”钟悠舞往前跨了一步,“如果我们以后又遇到他,不小心把他弄死了,我们会受到影响吗?”
“法律是明令禁止用魔法伤人的。”庞红翻出桌角的笔记本,“但他卖的那种酒,已经惹出了不小的祸害。截至目前,我们学校已经有几个人进医院了。”
程彩彩猛地想到上午的事,便将来龙去脉也讲了出来。
“那酒有人拿到了样本,昨天刚检查过,只对男性有蛊惑效果。如今躺在急诊室里的,也清一色全是男生。”庞红顿了顿,“我问过霍震明他们几个,倒是没什么异常。”
她话音一转,重新落回先前的话题:“所以,你们如果再碰上他,他敢对你们动手,你们能出手的话,不必手下留情。”庞红合上笔记,目光如炬,“现在没事了,先回教室去吧。”
程彩彩刚转过半个身子,余光却被办公桌角那只酒瓶牵住了。
正是周素笙要交给老师的那一瓶。
“老师,那瓶身上的异文是什么意思?”她抬手指着那只空瓶。
庞红顺手将它拈起来,“上面写的是‘夜莱克玻璃制造厂’,最大的玻璃制品工坊。”她食指轻叩瓶壁,“这制造厂应该不会跟那酒的制作有牵扯,或许黑衣人只是借了它的空瓶装酒。”
“行,谢谢老师。”程彩彩转身步出办公室。
刚推开门,就差点撞上正要去找物理老师的何惜雪。程彩彩心脏猛地缩紧,仓促侧身让开,脸上掠过一抹来不及收住的慌乱。
“你怎么了?”祝依竹捕捉到她那一瞬的异样。
程彩彩迅速收敛神色,声音有点发抖,“没什么,刚在想事,突然有人走到面前,被吓到了而已。”
祝依竹点点头,眼底仍藏着疑惑,却也没再追问。
……
日子一晃,就到了周四下午。
程彩彩拿到手机,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向走廊那头,何惜雪正独自倚在栏杆边,低头看着屏幕。
她心里翻涌起一股冲动:要不要走过去,问她要个微信呢?
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寝室群的对话框上,在何惜雪的头像上方徘徊,想点又不敢点。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可就在这一瞬,她瞥见何惜雪群昵称上的床号,竟然是“七”。
这个发现让她又惊又喜。
随手取的绰号竟和床号对上了,她索性直接歇了再改的心思,转而点开自己的头像,一冲动把微信昵称改成了“七七我喜欢你”。
刚改完,心脏就加速跳动。
这一下纯属上头,手指比脑子快,点完确认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几个字挂在名片上,白底黑字,明晃晃的像在脸上贴了张告示。
她赶紧点进设置想改回去,指尖悬在“确认修改”上方。
……算了,反正何惜雪又不会主动来看她名片。
抬起头,没看到何惜雪,但正好看见周素笙。
她对她印象挺好的,自己还没加这人微信,便走上前:“周素笙,加个微信好不好?”
“可以呀。”周素笙见状,笑盈盈地递过手机二维码。
无意间,她扫了一眼程彩彩的昵称,眼睛明显停顿一下,“你这个名字,”周素笙把手机翻了个面,抬眼瞧她,“是在叫谁啊?”
“没、没谁。”程彩彩感觉耳朵在烧,“随便起的,今天手滑。”
“哦——”周素笙拖了个长音,嘴角弯起来,但没继续问,“加好啦,我走了啊。”
程彩彩目送她走远,后背靠回走廊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滑?手滑能滑出六个字?她自己都不信。
祝依竹出来的时候还在翻书包,嘴里嘟囔:“我卡呢,明明放夹层了……”
“你找三十分钟了都。”钟悠舞跟在后面。
“哪有,最多十五。”
“就三十分钟。”
“好吧,也可能二十分钟。”
程彩彩没接话,侧着身靠在栏杆上,手机里那个昵称正对着她的脸。
她赶忙把手机扣进手心。
祝依竹终于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校园卡,一抬头就看见程彩彩那副表情:“你脸怎么这么红?又没多大太阳。”
“我不知……”程彩彩说。
祝依竹凑近些观察:“这才几月份。”
“……刚刚好像有太阳。”
“行吧。”
三个人并排往楼下走,程彩彩故意落后半步,趁两人不注意,又把手机翻出来。
那个昵称还在。她咬着下唇想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改。
“你在看什么?”祝依竹忽然回头。
“没什么。”程彩彩把手机塞回兜里,快走两步跟上,“出了校门往哪走?”
“别往回走就行。”钟悠舞说。
“这话怎么听着还挺好笑。”程彩彩说。
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自己都没察觉。祝依竹也没听出来,钟悠舞偏头看她,但什么也没说。
走出校门。
一样的柏油路,一样的路灯,一样熟悉的店铺招牌。但仔细看,招牌上的字偶尔会轻轻颤动,路旁花坛里的花丛也在无风自动。
“这边和没魔法的地方看着也没什么区别嘛。”程彩彩左右张望。
“还是有点不一样的。”祝依竹指向路边的垃圾桶,“你扔垃圾时,桶盖会自己弹开,好像提前知道你要扔似的。这肯定是魔法。”
“我们现在应该还算比较外围的地带,”钟悠舞插话,“往城中心走,会有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有一棵会自己写字的树。”
“什么树?”
“你把问题写在纸条上塞进树洞里,它会在树皮上长出答案来。”钟悠舞说,“不过有时候它会写‘不知道’三个字。”
“对了,这片区域有名字吗?”程彩彩问。
“我听人说过,这整个地方叫伊莱特城。”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几家店——
一家卖魔法文具的,门口挂着一排会扭动写字的笔;一家卖地图的,店门外漂浮着几幅展开的地图;一家卖瓦罐的,玻璃柜里的彩色液体会自行游走进杯子里。
“那家店是卖什么的?”程彩彩指向左手边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招牌上画着一只半阖的眼睛。
“不知道,进去看看?”
推开门的一瞬,干燥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店内偏凉,货架上密密匝匝地摆满了玻璃瓶,瓶中盛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泛着细碎的光泽。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戴黑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用一根细银棒不紧不慢地搅拌瓷碗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