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依旧裹挟着余温,盛夏的燥热迟迟不肯褪去,闷沉沉的空气覆在周身。林泽岁立在陌生的单元楼下,抬眸望向头顶澄澈的碧空。
他关于南城的所有零碎记忆,都定格在年少搬走的那个夏天,停驻在遥远的过往里。
那时外婆尚在人世,漫长夏日的傍晚,总会牵着他的小手穿过老街巷,买一支清甜的冰棍,凉意漫过舌尖。落日余晖铺满梧桐步道,树影婆娑,晚风温柔。后来外婆离世,举家迁居异乡,南城便成了遥远又模糊的称谓。偶尔印在快递面单的地址栏里,偶尔从天气预报的播报声中掠过,轻飘飘的,落不进心底。
时隔数年,这个盛夏,他们重新搬回了南城。
头顶的梧桐枝叶生得浓密繁茂,层层叠叠的叶片挡住大半烈日。滚烫的日光穿过细碎叶隙,筛落满地晃动的鎏金碎光。燥热的风拂过肌肤,后颈悄悄沁出一层细密薄汗,他抬手将棒球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晃眼的强光。
他垂眸扫过手机屏幕里妈妈发来的详细住址,指尖攥住行李箱拉杆,背上双肩包,抬步走进老旧的单元楼大门。
爸妈尚且留在外地处理琐事,大件行李延后再运。他只身先行归来,只携一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老小区的楼梯狭窄逼仄,金属箱体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步履平缓,走得不急不缓。昏暗的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随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缓缓熄灭,光影明明灭灭。
三楼。他驻足站定,指尖摸出兜里的钥匙,对准锁孔轻轻转动,推门而入。
这是爸妈提前租下的房子,户型不大,空间略显局促。澄澈的日光穿透木质窗棂,直直倾泻而入,在空旷的地板上铺开大片刺眼的亮白,光线太过灼热,他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
屋子空置整整一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桌椅地面都落了一层薄灰。客厅孤零零摆着一张餐桌,一把木椅歪斜倒在地面,蒙灰的沙发遮布早已褪色泛旧,失了原本的色泽。
林泽岁将行李箱轻靠墙面,缓步走遍两间卧室。一间空空荡荡,唯有一扇窗,任由日光肆意洒落;另一间立着老旧的木质衣柜与冰冷的铁艺床架,光秃秃的床板干净空旷,尚未铺设床垫。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检查一下水电,简单打扫收拾一下屋子。】
他转身下楼,在街边小店买了水盆、拖把与干净抹布。折返家中拧开水龙头的刹那,管道深处涌出沉闷的气流声,裹挟着铁锈味的浑黄水哗哗冲刷而出,浑浊的水流在池底积出大片暗黄污渍。清水持续流淌许久,铁锈味渐渐消散,水质才慢慢变得澄澈透亮。鼻尖萦绕的淡淡锈味让他眉心微蹙。
他敛下心神,耐着性子反复擦拭清扫,一盆盆浑浊的脏水不断换掉,一遍遍打磨掉满屋浮尘,直至整个屋子变得干净清爽。
收拾完毕,浑身覆着一层薄汗,燥热黏着肌肤。他坐在客厅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椅腿微微晃动,带着轻微的不稳感。他垂眸扫了一眼,并未在意,随手拿出随身笔记本,笔尖落下,逐条记录:煤气灶可正常点火,热水器通电正常,水管老化需更换。
写完记录,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紧闭的玻璃窗。傍晚的晚风顺势灌入室内,驱散满屋燥热,携着初秋独有的清冽凉意,拂过眉眼。
正欲抬手关窗,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晃动的色彩。隔壁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一套干净的校服,纯粹的蓝白配色干净清爽,柔软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在空中缓缓摇曳起落。
是南城一中的制式校服,干净的蓝白在暮色里格外清爽。他静静伫立窗前,凝望那抹晃动的色彩片刻,而后抬手关紧窗户、扣上锁扣,转身迈步下楼。
他无从知晓隔壁住户的模样与性别,也未曾过多深究。
可那抹在晚风里轻轻起伏的蓝白光影,却莫名落在心底,悄悄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接下来的几日,他陆续搬运积攒的书籍资料。厚重的书本塞满纸箱,整齐堆叠在屋角,箱体表面手写的物理、编程、竞赛真题等字样,工整清晰,一目了然。
几日忙碌过后,一个清亮的清晨,延期的大件行李终于送达小区。
清晨的楼道格外安静,货运师傅早早上门,清脆的敲门声、箱体落地的闷响、搬运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打破晨间静谧。母亲在客厅整理物件,拆封后的废弃纸板尽数堆放在狭窄过道。老小区一梯三户,楼道本就局促,满地纸板铺开,连侧身转身都格外困难。
林泽岁站在楼下帮忙接应,扛起一箱重物,稳步朝着楼上走去。
楼道采光极差,昏暗的空间里,声控灯被周遭的动静骤然点亮,惨白的光线铺满狭窄楼梯。他侧身贴合墙面,厚重的箱体抵着胸口,压迫感微微袭来,他刻意放轻脚步,稳步向上挪动。
他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侧右手边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轻柔又带着慌乱的嗓音,轻轻撞入耳畔:「对不起!」
他身形微侧,轻巧避开迎面而来的人,并未放在心上。转身抬眸的刹那,余光恰好瞥见一抹背影。乌黑的马尾垂落肩侧,束发的浅色发圈落在细碎晨光里,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
轻快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蔓延,肩头的马尾随动作轻轻晃动,转瞬便掠过楼梯拐角,彻底消失不见。
他凝望着女孩消失的楼梯拐角片刻,缓缓收回视线,侧身绕开满地纸板,将肩头的箱子扛进屋内,轻轻放置在玄关地面。
箱体落地的瞬间,方才转瞬即逝的画面骤然涌上脑海。晃动的马尾、温润的浅色发圈、还有那道嗓音软软绵绵,裹挟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轻轻挠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