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戚寻是被阿福踩醒的。

不是阿还——阿还自从当了四个崽的妈之后就彻底放弃了“用尾巴抽戚寻起床”这个坚持了多年的传统仪式。每天清晨它从猫窝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挨个给四只小猫舔毛，第二件事是蹲在灶台边等丹堂长老开小鱼干罐，第三件事才是踱到戚寻门口，象征性地叫两声，那意思是“我来看过你了，你继续睡也行”。

但阿福不理解这套流程。阿福才一个多月大，世界观还停留在“我想要的就必须立刻得到”的阶段。它今天想要的是戚寻的头发——它蹲在枕头上，用两只前爪抱住戚寻垂在床沿的发梢，又啃又扯，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尾巴竖得笔直。戚寻翻身的时候头发被扯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气，然后她坐起来，和这只橘色毛团面对面地对视了整整三息。

阿福没有松口。戚寻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用神力把这小东西弹开只需要一丝念力，但阿福大概会在地上滚三圈，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床上跳，反复到她彻底放弃为止。她观察过阿福和阿拾的互动，这只猫和它的命名人拥有同一个核心特质：绝不肯停。阿拾当年从深渊底下爬上来也是这样——饿怕了，但不怕饿。她把这种劲头称为“底层生存者的本能自信”，而阿福把这种本能全部用在了抢奶、啃手指、扯头发和越狱上。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吧？”戚寻低头看着它。

阿福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它松开了头发，改为攻击她睡衣的袖口，四只爪子像四根小钉子一样挂在她手腕上，橘色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又急又短的弧线。

戚寻把这只橘色毛球从手腕上摘下来放进猫窝，站起来扎头发。她扎头发时手指摸到发梢有一小截被阿福啃得打了结，梳了两下没梳开，索性不管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被猫啃过的头发，和不被猫啃的头发，其实没有本质区别。但她知道有区别——被猫啃过，说明这只猫愿意跟你亲近。阿福只啃它喜欢的人。它不啃长珩，因为长珩的头发束得太紧，咬不住。它不啃沈渊，因为沈渊的躺椅太高了它跳不上去。它啃戚寻最多，其次是阿拾，再次是赵老四。这个排名和投喂频率高度相关，但戚寻觉得也不全是——阿福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找她，不是找丹堂长老。丹堂长老有小鱼干，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头发。但阿福选了她。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些，像是怕惊到什么——不是怕惊到院子里的人，是怕惊到这个春分的早晨本身。

春分的晨雾和惊蛰不一样。惊蛰的雾是厚的，沉甸甸地压在山坳里，带着土腥味和腐叶发酵的暖意。春分的雾是薄的，透的，像一层极细的纱，风一吹就散，散了之后露出东边坡地上那排刚拆了草帘的青芽苗，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露珠。戚寻在枣树下站了片刻，做了个深呼吸。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甜——不是花香，是茶树干上渗出来的树脂味，混着井台边湿润的青苔气。

“今天春分。”丹堂长老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粥从杂物间里出来，看到戚寻站在枣树下，顺口说道，“春分茶最甜。今天采的芽尖，能卖到夏茶三倍的价。今年春分比去年早了几天，土温回升快，芽头比往年更肥——昨晚我翻了前几年春分的记录，同一片坡地、同一个品种，今年的芽头平均长度比去年长了约莫两成。”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翻小本本——这些数据他已经不需要翻了，记了这么多年，全都刻在脑子里。戚寻觉得丹堂长老大概是青岚山唯一一个能把种茶数据当诗词背的人。沈渊背诗，背完了闭着眼睛品。丹堂长老背数据，背完了转头就去炒茶锅前实操。一个是审美的，一个是实干的，但她分不清哪个更像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