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丹堂长老带着阿拾的父亲和阿拾一起把东边坡地南面那片茶园的围篱重修了一遍。围篱是前几年长珩劈竹子搭的,用了这么些年,有几根竹片朽了,有几根被去年冬天的雪压弯了腰。长珩劈了新竹子,阿拾的父亲负责搓麻绳——他用的是今年开春新沤的麻,韧性比去年的更好。阿拾负责把朽掉的竹片抽出来,再把新竹片插进土里,用麻绳绑紧。三人的配合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长珩劈好竹片往地上一放,阿拾的父亲自动开始量尺寸、裁麻绳,阿拾扛着竹片往围篱边走,走到位置就开始换。戚寻站在坡顶往下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她在九重天上看的演武场阵列变换有某种微妙的相似。天兵变阵靠的是军令,茶园修篱靠的是默契。一个从上而下,一个从下而上,底层的逻辑是同一套——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并且信任旁边的人也会干好自己的那份。
她在这个念头里停了一瞬,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在青岚山住太久了,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到打仗。但她不觉得这是坏事。以前她只会从战争的角度理解战争,现在她能从茶园的角度理解战争——不,不对,是从茶园的角度理解和平。
午后,戚寻坐在枣树下给问道剑擦油。剑身上的混沌纹路在春分的日光下微微发亮,她把剑翻过来,发现剑格附近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战斗留下的,大概是上次检查排水沟时不小心蹭到了石头。赵老四从杂物间里出来,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春分茶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看那道划痕,说不深,可以打磨掉。戚寻说不打紧——不是致命伤,留着还能提醒自己以后干活时别带着剑。赵老四说,战神干活带剑,传出去不太好听。戚寻说,不好听但好用——上次西边坡地有只獾子拱倒了七棵茶苗,长珩用剑鞘把獾子赶跑了。她说獾子跑的时候回头看了长珩一眼,那表情她印象极深——不是怕,是委屈,好像长珩做了什么特别不讲道理的事。赵老四说,獾子不会记仇。戚寻说,獾子不记仇,但它记得那片茶园不能再来。第二年獾子果然没来。她觉得这是獾子的智商被低估了——不是记吃不记打,是记住了一个教训:这片茶园里有个拿剑的人,剑没出鞘,但鞘也很硬。
傍晚时分,外门弟子们采完春分茶,陆续从茶园下来。女弟子走在前头,竹篓里装满了芽尖,阿归跟在她身后,竹篓比别人的小一号,但装得整整齐齐,每一片芽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女弟子说她带阿归带了这么久,发现这孩子最大的特点不是手巧——是定力。采茶是极枯燥的活,重复同样的动作几百遍,大多数人采到下午就开始走神,芽尖的完整率会下降。阿归不走神,从头到尾完整率都保持在九成以上。戚寻说这大概是在深渊底下编网子练出来的——在深渊里,走神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知道阿归的定力不是天赋,是创伤的另一面。有些人的创伤会变成急躁,有些人的会变成麻木,有些人的会变成一种极致的专注——阿归属于最后一种。她把这种专注用在了采茶上,也用在剥桂圆、编竹篓、学识字上。戚寻很早就注意到阿归学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不会的时候不吭声,会了也不吭声,只是在某一天忽然交出一份完整得让人没法挑剔的成果。白发老妪说她将来能接灵草圃的班。戚寻觉得不只能接灵草圃——这孩子能接任何需要耐心和定力的班。
晚饭后,丹堂长老端出一锅春分粥。粥里放了今年头采的春分茶芽——不是泡,是直接放进粥里煮。他说这是从一本旧食譜里翻出来的古法,叫“茶粥”。戚寻尝了一口,粥里带着极淡的茶香,不苦不涩,米汤的甜和茶芽的清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停一瞬就滑下去了,留下满口的清气。阿拾的父亲连喝了三碗,说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娘用米汤给他冲的蛋花。丹堂长老说蛋花和茶粥不是一回事。阿拾的父亲说味道不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就是那种“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今天这顿饭是用心做了”的感觉。丹堂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又给他盛了一碗。
戚寻端着茶粥坐在新竹椅上,看着院子里这些人。阿还带着四只小猫在枣树下练习扑击——扑的是阿福的尾巴,阿福的尾巴被兄弟姐妹轮流啃了一整天,毛已经打结了,但它不躲。戚寻觉得阿福大概是那种“只要你在乎我,啃我尾巴也可以”的性格。这种性格她只见过两个——一个是阿福,一个是阿拾。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和猫之间,大概是互相选择的。阿福选了阿拾给它取名字,阿拾选了阿福来延续他娘那句“名字里带福字的人一辈子不会太苦”。现在阿福的尾巴被兄弟姐妹啃得打结,但它蹲在枣树下,橘色的毛在暮色里像一团烧得很安静的火。
春分的月亮升到枣树最高那根枝丫时,戚寻把问道剑收入识海,端起茶杯,对着月亮轻轻举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九年春分。今年比去年早了几天,芽头比去年更肥,茶园比去年更大,猫比去年更多。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大事。但这就是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