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慕星辞把第八年卷翻到某页，在某一行旁边用朱笔加了一个索引标记。她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是年龄——年龄在青岚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是他在做的事：不只是在记录数据，是在为数据找位置。他知道这些记录总有一天会被某个人需要，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但他不在乎。

晚些时候，赵老四从还债城带上来一封信。疤脸女魔在信里说，阿铁最近越发猖獗，不仅学会了开柜门，还学会了开抽屉。赵老四把自己那把小锤子放在抽屉里，被阿铁用爪子扒开了，锤子掉在地上砸中了一只路过的老鼠。疤脸女魔说这大概是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唯一一只被猫用锤子砸死的老鼠。信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字：“阿铁最近又胖了，我怀疑它偷吃了不止半罐小鱼干。赵老四说要给它控制体重，我没同意——一只猫胖一点怎么了，它以前在深渊底下连饭都吃不饱。”戚寻看到这句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旧木箱。她完全理解疤脸女魔在想什么：自己挨过饿的人，见不得别人挨饿。猫也一样。

傍晚时分，阿拾背着一筐新打好的农具零件从还债城回来了。他把零件在石台上一字排开，锄头楔、镐头箍、茶剪弹簧，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刃口涂了防锈油。他说赵老四准备把配件图纸整理成册，以后青岚山的农具配件直接从册子里选，不用每次再量尺寸。慕星辞说可以帮忙做图纸标准化，用坐标网格重新绘制所有配件的三视图，统一标注尺寸公差。

戚寻坐在新竹椅上，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隔着一张石台讨论图纸的标注规范。慕星辞说公差应该精确到一根头发丝的直径以内，阿拾想了想说那就以阿福的毛为标准。两人同时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枣树下啃自己尾巴的阿福，然后同时点了点头。戚寻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见过最奇特的度量衡制定过程——一只橘猫的毛成为青岚山农具图纸的公差单位。几百年后如果还有人看这些图纸，大概会在注释栏里看到一行小字：本公差单位以第三代橘猫阿福背毛直径为准。

晚饭后，丹堂长老端出一锅小满粥。粥里放了新采的苦菜嫩叶，味道微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他说小满吃苦菜是青岚山的老规矩——小满一过，夏热就正式开始了，苦菜清火，吃了不怕暑。阿拾的父亲尝了一口，说这苦比他小时候吃的那种树皮好多了。他小时候闹饥荒，吃过一种叫“苦楝皮”的东西，苦得三天舌头发麻。丹堂长老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年在茶园边种几棵甜叶菊，小满粥里放一点，能压苦味。阿拾的父亲说不用——苦味挺好的，苦了才知道甜是什么。丹堂长老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明年还是种几棵甜叶菊，加不加由阿拾的父亲自己选。

戚寻端着粥碗坐在新竹椅上，阿福趴在她膝盖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圆。她用筷子蘸了一滴苦菜粥放在它嘴边，阿福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啃她的袖口。戚寻低头看着这只橘色毛球，忽然觉得苦和甜大概就是这样——有人吃了苦，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吃。有人种了甜叶菊，是为了让吃过苦的人有得选。选不选是另一回事，但选项本身很重要。她抬头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赵老四在磨新打好的茶剪，长珩在劈明天要用的柴火，阿拾的父亲在搓草绳，丹堂长老在灶台边盛粥。枣树上的小满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阿福橘色的背毛上，像一层极薄的淡金色轻纱。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九年小满。猫上了树，图纸有了公差，粥里放了苦菜。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大事，但这就是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