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点了点头。她知道阿拾说“下次不会了”不是逞强——是真的不会。这孩子从深渊底下爬上来之后,犯过的错误从来不犯第二遍。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把每一个错误都刻在手上。
“我以前在深渊底下给人送东西。”阿拾把最后一件弹簧码好,关上工具箱的盖子,“有一次跑错了路,绕了很远才到。收货的人饿了好几天,看到我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后来我就把深渊每一层的路都背下来——哪里有碎石,哪里有暗沟,哪条路在雨季会淹水。不是怕跑错,是怕有人等太久。打铁也一样。打坏一件,用的人就得等下一件。我不想让人等。”
戚寻把手从工具箱上收回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觉得阿拾大概是她见过最像他爹的人——不是外貌,是他对待“等”这个字的态度。他爹在封印夹层里等了大半辈子,出来之后对每一件不用等的事都格外珍惜。阿拾在深渊底下让太多人等过,所以现在对每一个经手的零件都格外较真。
傍晚,丹堂长老端着一大锅处暑鸭汤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处暑吃鸭是青岚山的老规矩——处暑一过,秋燥就来了,鸭肉性凉,润燥清火。汤里放了冬瓜、薏米、枸杞,熬了整整一个下午,鸭肉已经酥烂到筷子一夹就脱骨。阿拾的父亲喝了一口,说这鸭汤炖得比他娘还好——他娘炖鸭汤舍不得放薏米,因为薏米比鸭肉贵。丹堂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给他又盛了一碗,这碗里的薏米比上一碗更多。
晚饭后,沈渊难得从躺椅上坐起来,走到枣树下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说处暑是暑气收敛的意思,“处”这个字的本意是“止”——暑气止于此,秋凉始于此。但“止”不是消失,是退让。暑气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树荫底下、水缸后面、猫的肚皮上。等明年小暑一到,它还会回来。就像人——有些人的债还完了就走了,有些人的债还完了还在。不是还欠着什么,是留下来本身就是还债的另一部分。
戚寻坐在新竹椅上,阿福趴在她膝盖上,把自己摊成了一张橘色的毛毯。暑气还在枣树根下、水缸后面、猫的肚皮上潜伏着,但早晚的风已经凉了。她把阿福肚子上被吹乱的橘色绒毛用手指轻轻理顺,阿福打了个极小的哈欠,把脑袋歪过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在它眼里她大概只是一个会定期提供膝枕和偶尔提供小鱼干的生物,但它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处暑了。暑气止于此,但日子不止——明天要种那两棵甜叶菊,排水沟要再检查一遍,阿福的秋毛还没换完。她端起凉茶轻轻举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日子不止,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