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夜话

晚自习结束，十点二十三分。

纪邢乐、李硕清、符课、张小娴四个人勾肩搭背地往男生宿舍走。

晚风冷飕飕的，纪邢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白天跑八百米热成狗，晚上冻成冰棍。”

“你那是虚。”李硕清躲开他偷袭过来的冷手：“体测八百米跑四分钟的人没资格喊冷。”

“我那是保留实力！”

“保留到倒数第五。”

张小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纪邢乐一把勒住脖子：“笑笑笑，你跑第几？”

“第二十七。”于小白艰难地挣脱，“全班三十个人。”

这下轮到李硕清和符课笑了。

四个人闹哄哄地进了宿舍楼，刚推开一楼防火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李硕清猛咳两声：“卧槽，谁他妈在宿舍抽烟？”

“咱上天庭了？”

走廊里烟雾缭绕，跟仙境似的。

几个高年级的靠在楼梯口吞云吐雾，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纪邢乐皱皱眉，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没说话。四个人加快脚步往楼梯走。

就在这时——

“呜——呜——”

消防警报突然炸响，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整栋楼瞬间沸腾。

“操，真着火了？”

“快跑快跑！”

“什么东西烧了？”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高年级的烟也不抽了，拔腿就往外冲。

纪邢乐四人被裹挟在人流里，身不由己地往楼下涌。

刚到一楼大厅，迎面撞上一个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身影。

于小白。

“你不是在我们后面吗？”李硕清一把拽住他，“怎么从外面进来的？”

于小白头发上顶着灰，校服袖口黑了一块，气喘吁吁：“我、我上去拿充电宝……”

“拿充电宝？！”李硕清瞪大眼睛：“火警响了你往楼上跑？”

“那是三楼的火！我们宿舍在二楼！”于小白理直气壮：“充电宝还在插座上插着呢！万一烧起来把整栋楼炸了怎么办！”

四个人沉默了。

“后来呢？”符课问。

“后来我发现烟是从三楼飘下来的，”于小白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就顺路上去看了一眼。”

“还知道醒。”纪邢乐看着他脏兮兮的校服，难得没损人。

“再不醒要被熏成木乃伊了。”于小白心有余悸：“三楼走廊全是烟，我差点没找到楼梯口。”

“哪间宿舍烧了？”李硕清问。

“314。”于小白顿了顿，“就是……咱班那几个抽烟的，三班那个。”

纪邢乐眉头一皱。

人群已经被疏散到宿舍楼外的空地上，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裹着被子，有的光着脚，乱哄哄的。

消防车鸣着笛开进来，高压水枪架起来，白花花的水柱冲进三楼窗户。

混乱中，纪邢乐注意到几个男生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安全区走，反而仰着头死死盯着三楼的方向。

他认出那是314宿舍的人。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他走过去：“不往后撤？”

其中一个男生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是我们宿舍。”

纪邢乐愣了一下，对宿舍这么真性情。

另一个男生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

“烧就烧了吧，”他哑着嗓子说：“反正也快住不了了。”

半小时后，火灭了。

烧得不算严重，就一间宿舍，窗帘和书桌报废了，墙壁熏得漆黑。

消防员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个铁盆，盆里是一堆烧成灰烬的纸片，边缘还残留着没烧完的字迹。

有人认出了那些字。

是试卷。

高二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

纵火的学生姓周，是三班一个平时话很少的男生。他站在宿管办公室里，低着头，校服袖口烧焦了一截，脸上沾着烟灰。

“为什么要烧试卷？”教导主任严正国压着火气问他。

男生没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故意纵火！这是犯罪！”

男生还是不说话。

严主任气得拍桌子，旁边的班主任老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周同学，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但你也不能……”

男生终于抬起头。

“请假你们不给批。”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哭腔：“我回不去，我能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严主任的火气像被人突然抽掉了引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李别过脸。

“我爷爷今天走的，”男生继续说，语速很慢：“我妈打电话来，说他想我，最后一晚上还在念叨我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烧焦的袖口。

“我只是想给他烧点纸。”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