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是一夜之间来的。
清晨推开宿舍门,走廊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糊了人一脸。
纪邢乐缩着脖子冲进教室,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昨天还能穿一件,今天直接零下了!”
李硕清跟在他后面,冻得直跺脚。
符课默默把自己的保温杯抱紧了些。
张小娴从门口挤进来,手里拎着四个包子,脸冻得通红:“食堂豆浆卖完了!只有开水!”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此起彼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冷死了。”
“谁关窗。”
“借件衣服。”
老李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维持纪律,只是笑眯眯地整理着教案,脖子上围着一条崭新的深灰色围巾,垂下来的流苏整整齐齐。
“哟,李老师,新围巾啊?”于小白探头问。
老李咳了一声,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嗯,家里人织的。”
“嫂子织的吧?”后排男生起哄:“李老师脸红了!”
“瞎说什么!快点!早读了!”
但那条围巾他没摘,一直好好围着,连听读的时候都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黎忧心就是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溜进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到讲台边时顿了一下。
“纪邢乐。”
纪邢乐正和李硕清抢热水,闻声回头:“啊?”
一条深蓝色围巾落在他手里。
“你的。”黎忧心语气平淡:“天冷了。”
纪邢乐捧着那条围巾,愣了五秒钟。
“……啊?”
“啊什么啊,戴上。”黎忧心已经转身走了。
李硕清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我、我呢?”
黎忧心头也不回,从袋子里抽出另一条,墨绿色,厚实,针脚细密,反手递过去。
“都有。”
李硕清接过来,感动得差点当场掉泪:“黎姐!你就是我亲姐!”
符课收到的是烟灰色,张小娴的是藏青色,谭娴怜的是咖色……
连隔壁班的锦可都被叫出来,接过一条驼色围巾时,难得结巴了一下:“谢、谢谢……”
最后,黎忧心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
洛抚生正在看书,阳光从她侧脸描过去,睫毛在镜片后轻轻垂着。
一条围巾落在她膝上。
不是袋子里拿出来的,是黎忧心一直放在自己书包里的那条,单独放着,没跟其他人的叠在一起。
米白色。花纹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不是机织那种整齐划一的纹路,边缘有一处针脚稍密,看得出是手织的。
洛抚生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手指轻轻抚过那一一细密的针脚。
“你织的。”
不是问句。
黎忧心回了一声,声音很轻:“第一次织,不太齐。”
洛抚生没说话。她把围巾展开,慢慢叠好,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没戴。
黎忧心也不催,转身回座位。
殷梦繁全程目睹这一幕,凑近谭闲怜:“她为什么不戴?”
谭闲怜把玩着自己那条浅紫色围巾,语气平静:“舍不得吧。”
殷梦繁愣了一下。
然后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有些人收到礼物,是用在身上。
有些人收到礼物,是收进心里。
早读铃刚响,前门被人砰地撞开。
衾一介像一阵风一样刮进来,校服拉链都没拉,脖子上的围巾却围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他站在讲台边上,先清清嗓子,然后——
“大家早啊。”
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今天真冷啊。”
还是没人理他。
衾一介急了,直接把围巾往上一拉,半张脸埋进去,瓮声瓮气地说:“还好我有围巾。”
这下全班都看过来了。
“这围巾谁织的啊衾一介?”于小白配合地问。
衾一介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易好知织的。”
他故意把易好知三个字咬得很清晰,清晰到像在念获奖感言。
“她给我织的。”
“她亲手织的。”
“织了一个星期呢。”
“这花纹是她自己设计的。”
“这流苏是她一根一根剪齐的。”
全班沉默。
张小娴小声问前面的纪邢乐:“他是不是在炫耀?”
纪邢乐面无表情:“他就是在炫耀。”
张小娴:“……可是人家给他织围巾,他炫耀不是很正常吗?”
纪邢乐看了他一眼,把那条深蓝色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没说话。
李硕清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正常,太正常了。我要是有对象给我织围巾,我能从教学楼一楼炫耀到实验楼顶楼。”
符课推了推眼镜:“你有对象吗?”
李硕清:“……”
李硕清:“没有。”
符课:“那你说什么。”
李硕清悲愤地裹紧了自己的墨绿色围巾。
就在这时,教室中间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荞依依端着保温杯,目光越过衾一介的围巾,越过他红透的耳根,越过整个喧闹的教室。
落在了靠窗那个安静的位置上。
洛抚生的书包里,那条米白色的围巾露出一角。
荞依依的眼睛,亮了。
荞依依其人,江湖人称嗑学家。
她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更有一双发现CP的眼睛。
据不完全统计,她手机里关于黎忧心×洛抚生的观察笔记已经超过两万字,配有图片、时间轴、心动瞬间分类。
殷梦繁曾经在某个深夜被迫拜读其中一章,读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你这是……同人文?”她艰难地问。
“不。”荞依依严肃地纠正,“这是纪实文学。”
殷梦繁:“……她们知道吗?”
荞依依:“艺术不需要当事人授权。”
殷梦繁决定不再追问。
而此刻,荞依依看着那条露出书包一角的米白色围巾,看着洛抚生第五次把手伸进书包又若无其事地抽出来,看着黎忧心低头时耳侧那一缕不肯安分的碎发。
真是好一出想送她东西,结果送全班的戏码。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偷偷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飞速码字,还让殷梦繁帮她看着老师。
殷梦繁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上是这样一行标题:《心跳频率》
论黎忧心唯独给洛抚生手织围巾相关性写作。
殷梦繁:“…………”
她默默把脑袋缩回去了。
有些人,不是她能理解的。
午休的时候,衾一介去了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