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她缩在床角,忽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错,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她发现他们限制自己开始成功了,他们想让她怀疑自己,她真的开始怀疑了。
后来母亲大概也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说林深不能不上学。于是林深被送去了附近的一所学校,那所学校离住的地方不算近,要走一段土路,下雨的时候鞋底全是泥,晴天的时候一路全是灰。她不认识那里的人,同学说话带着方言,她听得懂一半听不懂一半。课桌很旧,桌面上刻着很多名字,黑板擦不干净,粉笔灰总是飘得到处都是。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让她站起来介绍自己,林深站在讲台边看着下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只说了一句:“我叫林深。”就没了。教室里有人笑,老师说:
“就这些?”
林深点点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说自己为什么来,说自己想回家,这些都不能说。
上学以后她终于能离开那个院子一会儿,但也只是白天,放学以后还是要回去。那条回去的路很长,她常常走得很慢,慢到天快黑了才到,因为她知道走得再慢,最后也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
在学校里附近的药店她第一次买到安眠药,那家小药店不用处方,她进去说要安眠药,医生问:
“谁吃?”
她说:“自己睡不着。”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拿了一小瓶给她。那时候她已经很久睡不好,夜里一闭眼就觉得门又锁上了,觉得有人站在门外,觉得墙上的划痕又没了。她把药藏在书包最里面,外面包了一层纸又塞进旧练习册里。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觉得有一样东西在自己手里,好像就有一点点选择。那种选择很小,小到几乎没有,可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已经很重要。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心里那扇门突然开了。林深忽然明白,如果想离开,只能靠自己。从那以后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开始观察,观察谁什么时候出门,观察哪条路有人哪条路没人,观察自行车停在哪里,观察怎么才能到镇上。别人以为她认命了,其实不是,她只是在等机会。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学校,书包里装着课本,旧练习册里还夹着那包药。她走到半路没有拐向学校,而是往镇子的方向走。刚开始她走得很慢,怕有人发现,后来越走越快。路边有条沟,沟里有水,她踩过去的时候鞋湿了一半,她没停。她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身上没有多少钱,也不敢回家。
她在镇上待了两天。第一天晚上她躲在车站附近坐在长椅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困得不行可不敢睡。第二天她买了一个馒头掰成几块慢慢吃,吃完以后胃还是空的。她去公共电话那里站了很久,拿起话筒又放下,她不知道该打给谁,也不知道打过去以后能说什么。
回家吗?她不敢回。
留在镇上吗?她也留不下去。
那两天她才真的明白,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连害怕都没有地方放。
机会是在第二天下午出现的。路边停着一辆旧自行车,没人看,车身有点锈,铃铛坏了,后轮上沾着泥。林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知道不该拿,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她推着车往前走,越走越快,拐过一个路口以后她骑了上去。风不停往脸上吹,吹得眼睛发疼,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总觉得后面有人追,其实没有,可她还是拼命骑,一直骑,腿酸得发抖也没停。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另一个地方,看见了更大的车站,看见了人,看见了离开的路。
后来自行车卖了,换成钱,钱换成车票,车票换成回家的路。她坐在回家的车上一路都没睡,手里攥着车票攥得指节发白。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回家了,她以为只要推开家门这件事就结束了。可车到站以后,她站在熟悉的街口忽然不敢往前走,她身上的衣服很脏,头发乱着,书包带断了一边,她像一个从别处逃回来的人,也确实是。
最后她还是回去了。门开的时候父亲站在里面,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没有抱她,也没有问她这两年怎么过的,他只是皱了皱眉说:
“你回来干什么?”
林深站在门口,脚上的泥还没干,她忽然觉得很冷。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回家不等于回到家。
后来是母亲出来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很低像怕别人听见。母亲说:
“你先去老房子住一段时间。”
林深看着她没说话。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她手里,钥匙很凉,硌着掌心。那天晚上林深去了老房子,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门一打开一股灰尘味扑出来,家具上盖着布,窗户关得很紧,屋里暗得像没到过白天。林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车上想的那些事,她以为逃回来就好了,她以为路走到尽头就是家。可那天她才知道,有些路走到最后,不是出口,是另一个房间。
锅里的面已经有点坨了,林深回过神低头吃了一口,有些凉。窗外阴沉沉的,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很像。那时候她拼命想出去,现在她出不去。来福趴在脚边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林深慢慢把面吃完,坐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林深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