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住的呼吸骤然松开,岑知意压下眼底所有的落寞与酸涩,身子猛地往后一撤,动作轻却仓促,转身就朝着走廊另一端快步走去。
她不敢跑,怕脚步声惊动楼梯口的两人,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放轻动作,脚步飞快地掠过地面,校服的白色衣角带着一阵短促的风,在空中极快地扬出一道浅弧,转瞬即逝,飞速掠过走廊立柱的边缘。
楼梯口,肖子怀原本微垂的眼眸骤然一凝。
他正低头看着错题本上繁复的公式推导,耐心听着陈沐然细细阐述自己剩余的疑点,周身是惯常的清冷平和。
可那抹飞速闪过的、干净的白色衣角,精准撞入他的视线。
几乎是瞬间,他的心弦轻轻一绷,原本松弛的神色刹那收敛,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冷。
一旁的陈沐然并未察觉任何异样,还在低头翻着怀里厚厚的竞赛资料,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语气依旧轻柔:“还有两道动量结合磁场的题型,我思路完全卡住了,刚好趁现在课间,想问问你……”
她的话音还未落,细碎的解题思路刚刚出口,就被少年骤然响起的清冷声线,硬生生打断。
没有丝毫铺垫,没有半分委婉,突兀又干脆。
“不用了。”
肖子怀直起身,骤然收回落在错题本上的目光,语调冷淡,彻底截断了她的话头。
周遭温柔的空气瞬间凝滞。
陈沐然翻页的动作猛地僵住,抬眼时眼底带着满满的错愕,有些猝不及防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怎么了?”陈沐然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是我问的太多,耽误你时间了吗?”
肖子怀没有看她,视线依旧定格在空荡荡的走廊,那里早已没了半分人影,只有穿堂风缓缓吹过,空荡荡的,安静得过分。
方才那仓促逃离的脚步,那慌乱躲闪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岑知意。
她躲在这里偷听了多久?又看着他们,胡思乱想了多少?
他本就刻意和陈沐然保持着距离,句句只谈题目,半点不逾矩,可还是让角落里的小姑娘误会了。
“剩下的题,你拍照发我,我线上看。
话音落下,不等陈沐然回应,肖子怀已然侧身避开她身前,不再停留分毫,抬步就朝着走廊拐角的方向走去。
只留陈沐然一人僵在原地,怀里抱着厚重的竞赛资料,看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的茫然慢慢化作一丝了然的失落。
她看着空荡的走廊,轻轻抿了抿唇,随即落寞地回到自己班里去。
肖子怀脚步挺快,一路从楼梯口赶回三班教室。
走廊的风还带着午后余热,他心底却攒着点说不清的闷意,步伐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方才在楼下甩开陈沐然、匆匆赶来,满心都是想找到那个仓促逃离、眼底满是酸涩的小姑娘,问一句她是不是误会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此觉得烦躁,但就是不想让岑知意误会自己和陈沐然的关系。
可当他踏进教室门口,目光一扫而过,精准锁定靠窗的那个位置时,所有的脚步和心绪,瞬间卡在了原地。
岑知意回来了。
少女坐姿端正,乌黑的长发别在耳后,侧脸白净柔和,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轻松的笑意,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平静得挑不出半点异常。
唯独不一样的是——她没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往日里,只要他踏入教室,哪怕她在低头写字、在和同学闲聊,都会下意识抬眸望过来一眼。
可今天没有。
肖子怀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桌椅轻微的响动,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看她,等着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侧头,撞进他的视线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好吧,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你真的打算冲英语竞赛啊?太厉害了吧!我听说难度特别高,比课内难不止一个档次,你胆子也太大了。”林晓晓正凑在岑知意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眼里满是羡慕。
岑知意微微弯唇,声音轻轻软软的,语气带着一点释然,还有一点下定决心的坚定:“机会难得,就是想试试,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去尝试一次。”
岑知意身后的肖子怀,指尖搭在桌面的习题册上,原本熟稔的公式、复杂的竞赛题型,此刻入眼一片模糊。
下一秒,他刻意微微抬身,拉开椅子的动作幅度稍大,制造出更明显的动静,甚至故意偏头,余光直直落在她的侧脸上。
可岑知意像是提前感知到他的视线一般,在他目光落过来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果断地把头转得更偏,彻底背对他的方向,专注听着林晓晓说话,眼底平静无波。
透明人。
彻彻底底的透明人。
肖子怀:“……”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束手无策的荒谬感。
一旁的林晓晓聊得兴起,没察觉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气氛,还在接着碎碎念:“不过英语竞赛竞争也大,你要是真去冲国赛,以后估计要花好多时间刷题备赛了,课余时间都要泡在题里。”
“嗯。”岑知意点头,语气淡然,“专心一点,总能有结果的。”
专心一点。
不去分心。
不去仰望不属于自己的人和风景。
肖子怀活了快十七年了,性子冷、定力足,向来情绪稳定。
不管是多难的物理省赛压轴题,还是错综复杂的模型推导,旁人抓耳挠腮的难题,他总能冷静拆解、从容破解,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失态。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
那些动辄满分、让无数竞赛生望而生畏的物理难题,根本算不上什么。
最难的受力分析,最难的能量守恒,最难的磁场复合题型,通通比不上现在这道横在他面前的难题——
他哄不好、解不开、摸不透,甚至无从下手的难题。
小姑娘不理他了。
肖子怀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物理竞赛真题,密密麻麻的字符,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周身那套维持了多年的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高冷人设,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快要彻底绷不住了。
窗外的夏风刮进窗户,吹起书页轻轻翻动。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物理题再难,有解法。
可岑知意不看他了,他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