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近来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偌大的一座皇宫,内里暗流翻涌,半点安稳都寻不着。
好几处存放军械卷宗的库房,值守侍卫全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被人放倒,没有嘶吼,没有外伤,只软倒在地陷入昏迷;最为要紧的密档房更是被翻得一片狼藉,木架倾倒,纸卷散落满地,各类机要文书胡乱堆叠,清点过后,独独少了一本封存多年、记载初代暗卫营规制与人员底细的旧册。
此事干系重大,一旦外传极易搅动朝堂风波,萧玦当机立断压下所有风声,未曾向外透露半分,只遣心腹暗卫分多路暗中追查线索。每至深夜处理完公务回寝院,他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眼底压着挥之不去的疑虑,周身寒气沉沉,连周身气场都冷上几分。
知予将一切看得分明,垂眸敛了心思,半句追问都不曾出口。依旧日日按时备好温热汤羹,沏上他惯喝的清茶,安静坐在一旁榻边,不吵不闹,只默默陪着他伏案,若萧玦心烦蹙眉,便悄悄往他手边推一碟清甜点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多言半句惹他烦心。
这一日夜色格外深重,三更已过,府中灯火大半熄灭,四下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梧桐的簌簌声响。萧玦刚将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指尖还未松开卷册边角,一道极轻的黑影骤然自屋檐掠下,转瞬落在院中,动作利落,藏不住经年厮杀练出的凌厉。
萧玦几乎是本能反应,手腕一转,腰间长剑倏然出鞘,冷冽剑光划破静谧夜色,剑尖直直对准院中人。可下一瞬,那道黑影稳稳驻足院中,没有半分进攻的姿态,周身散出的气息,却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一紧,莫名心惊。
“出来。”萧玦声线冷硬低沉,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榻边的知予闻声,下意识便要起身往外走,手腕却被萧玦猛地攥住,力道沉稳,牢牢将人按在原地。他侧头回望,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低声嘱咐:“待在屋内,一步都不要出来。”
知予指尖微微发僵,只得停下脚步,隔着一层薄纱窗棂,静静望向院中。
院中人抬手,缓缓摘下覆住整张面容的玄色面罩。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完整落上那人脸庞,萧玦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竟和窗内的知予生得分毫不差。
同款柔和眉眼,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连唇角自然下垂的浅淡线条、下颌柔和的轮廓,全都一模一样,若是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二人。
“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那人缓缓开口,音色起初听来与知予如出一辙,细听却藏着刺骨冷峭,没有半分知予独有的温顺软意,锋利得如同淬了寒刃,“在下影一,是他的影主。”
屋内,知予隔着窗,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放在膝头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瓷杯搁在案上,轻轻磕碰出一声细碎轻响,心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影一,暗卫营世代以来地位最高、身手最为可怖的顶尖暗卫。当年为拔除敌侧眼线,领下九死一生的密令,朝野上下皆传他早已埋骨荒郊,尸骨无存。
无人知晓,他是知予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萧玦握着长剑,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语气冷得如同隆冬冻河寒冰:“你竟然还活着。当年暗卫营泄密、密册失窃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你暗中动的手脚。”
“殿下果然心思通透,一点就透。”影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冰冷目光越过挡在窗前的萧玦,直直穿透窗纱,牢牢锁在屋内脸色发白的知予身上,字句里满是积怨多年的不甘,“我只是心中不平,难以咽下这口气。”
“我们生下来便是同一张面孔,出身也无半分差别,同样是暗卫营培育出来的棋子。我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在刀山地狱里反复打滚,日日与伤痛、鲜血为伴;反观他,被殿下捧在掌心呵护,身居王府,锦衣玉食,不必沾染厮杀,甚至连卑微的暗卫代号都能舍弃,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名字——知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