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楚衍和焦缃进到地洞里,实木的置物架一挡,外头的声响便只剩隐约的嗡鸣。洞内空间不大,焦缃整个人被楚衍紧拥在怀中。因为有着随时都可能被发现的风险,楚衍的肌肉绷得很紧。
焦缃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知到楚衍每一次的心跳。一下一下,那样的直白,有力。他曾猜想过楚衍的家世,或是书香门第,或是商豪巨贾。若是前者,他出生不清白,难登大雅之堂。若是后者,他身无长物,又目不识丁,难免遭人轻鄙。可无论是哪种,只要楚衍不放手,他就不会放弃。
可楚衍是王爷,是皇亲。皇权之下,哪怕只是随口一句谕令,都能决定他们的未来,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焦缃从未觉得如此不安。
他想起方才在门口蹲着的时候。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蔡虹走了过来:“怎么哭了?”
“我很怕......”焦缃听见自己喃喃的声音,“好怕......轻而易举的就会失去他。”
蔡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虽不知是什么令你感到恐惧,但此时的我说不定能感同身受。”
他将焦缃扶了起来:“如果不想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尘埃落定之前,不如再拼一把。”
焦缃茫然的看着蔡虹,张了张嘴,又无力地低下了头。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要怎么办,就听见屋子里传出一阵喧闹,抬头时已不见了蔡虹,他担心的冲进了屋子。等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帮楚衍包扎伤口了。
他听见楚衍叫他,可他不敢抬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衍。他怕自己心软,又怕自己不够心软。
小院已是一片狼藉,不适合再谈事。趁着宴席未散,楚衍带着焦缃走小路先行下山。与来时的明媚不同,返程的路上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雨点越来越密,劈里啪啦的砸在车顶上,衬得车厢里越发安静。焦缃失魂落魄的蜷缩在车厢的一角,低垂着脑袋,手臂无力的搭在膝上,整个人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缃君。”楚衍起身蹲在焦缃面前,“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焦缃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若是为了这个,你不必道歉。”
“缃君......”楚衍有些惶然。
“你没有骗我。”焦缃声音平静得叫楚衍有些发慌,“但你确实瞒了我。”
“楚衍,你瞒我这么多,是怕我承受不了,还是你根本不信我?”焦缃终于抬头,红着眼眶直直望进了楚衍的眼底。
楚衍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焦缃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出生于青楼,不知道父母是谁,靠着别人的善心才活了下来。论身份,我就是个贱民,这辈子我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城里的捕快。”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离开村子时我告诉过自己,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只要你不放手,我就有勇气和你一起面对。”
“并肩才能同行。楚衍,”焦缃面容悲戚,“你如果只想让我跟在你身后,其实你没必要这个时候回来找我。”
楚衍听得脸色一点点的发白,他想要抱抱焦缃,胳膊却像有千斤重一般抬不起来。
焦缃的声音渐渐哽咽:“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会被我的软弱和你的身份打倒,你......”
楚衍再也忍不住,膝行上前,一把将焦缃紧紧抱住,打断了焦缃的话。
从他被救起的那天起,焦缃的身影便已经刻在了他的心上。那样清贫的日子,那些头疼发作的深夜,是焦缃无微不至的在照顾他,陪伴他。那时的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焦缃爱的,从来都是这数千个日日夜夜陪在他身边的人。
“是我的错。”楚衍的声音闷在焦缃的颈侧,“是我愚蠢,看轻了你对我的感情。”
“我只是害怕会不知道......你有多爱我。”
“都是我不好,我想要的太多,计较的太多......混账的人是我,懦弱的人也是我。”
“焦缃......对不起。”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的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压抑的哭声在楚衍耳畔渐渐清晰。最后,仿若泄愤一般,狠狠咬在了楚衍的肩头。
“你混蛋......”
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个窟窿似的,大雨一下就是三天,不见丝毫疲态。
焦缃有些萎顿的蜷在躺椅上,隔着半开的门轩,盯着屋外的雨幕发呆。远处的阴云压着树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得叶片无措地颤抖,落在湖面砸出密集的水花。
“困了?”楚衍干燥的手掌顺着焦缃的脸滑下,到下巴那儿停了下来,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颊边。他的掌心有着粗粝的厚茧,摩挲时带来的微痒让焦缃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水汽重,当心着凉,回屋里去吧。”楚衍轻声道。
焦缃抓住他的手腕,将脸埋在他的掌心,懒懒的摇了摇头。
这时,廊杆上传来振翅声。焦缃下意识抬头,就见一只狸色大隼落在栏杆上,朝着他们叫了两声,然后就开始抖羽毛甩水。
楚衍将焦缃的脸护进怀里,声音沉了沉:“鸣筝。”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从檐上倒翻了下来。他解下蓑衣,随手扔在地上,也跟着那只狸隼甩了甩身上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