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街边的店铺早早都关门歇业。马车到达冠华轩时,蔡虹亲自撑伞出来迎接。才过去了几天,蔡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眼下泛着青黑。
他把焦缃和楚衍迎进门,脸上的笑意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汛情紧急,卫成两日前就已坐镇太湖堤,此番未能前来,失礼了。”
“无须多礼。”楚衍不甚在意,“灾情要紧。”
“蔡大哥,尚大人聪明能干,有他坐镇,定能顺利护得百姓安全。”焦缃认真的说。
蔡虹看了焦缃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焦兄弟......实在抱歉,先前与你来往,是存了刻意接近的心思。”
焦缃体谅的摇了摇头:“阿衍都和我说了。你只是为了确认他这边是否安全。以你们的情况,更谨慎一些也没错,更何况你也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蔡虹闻言一怔,目光飞快的扫过楚衍。楚衍神情不变,只是看着焦缃淡淡勾了勾唇,没有说话。蔡虹见状也没再解释。
“苏州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楚衍问。
蔡虹挥退侍候的人,在他们对面坐下:“杭州已经开了泄洪闸分压,所以苏州的汛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周边低洼城镇虽出现内涝情况,但都不算严重。堤坝也都在紧急加固,河道也安排了人日夜巡查。”他顿了顿,“卫成有这类经验,暂时还扛得住。”
楚衍点了点头。
蔡虹起身,打开桌上的木箱:“王爷请看。这就是当年从昌厚钱庄运过来的银子,我特意留了一块。”
楚衍拿起银锭对着烛光细看:“成色与印记,确实像极了官银。”
“我顺着昌厚钱庄往下查,三年前的雪灾期间,这家钱庄有多笔大额资金流动。”蔡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当时应该不止拉我们一家下水。”
“我根据石料铺子的运货路线,查到了一处私矿点。可惜,当时我打草惊蛇了,他们跑的干净,我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楚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这之后,他们就瞄上了我的商会。或许是为了报复,又或许是要彻底把卫成拉下水。”蔡虹扯了扯嘴角,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不过我也并非全无收获。那三家商铺用的是同一个镖局,他们的账簿我搞到手了。”
他将箱子往楚衍的方向推了推:“还有我商会的账簿。”他的嗓音带上怒意,“他们不在我这里明着走账,但燕过留痕,细查之下不怕查不清楚!”
楚衍拿过账本,草草翻看了几页,发现账本记录的日期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楚衍问道:“雪灾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来往?”
蔡虹点头。他的嗓音低哑,语气里带着一丝恨意:“有的人做官,是老鼠,只偷自家的油。有的人做官,是?鸮,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人,却是豺狼,若是时机到了,便要狠狠撕咬你。那场雪灾真的是天助他们。”
“这是?”楚衍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字条。
“卫成查到的。”蔡虹深深吐出一口气,“不能说上面的人都在同流合污,但都是和裴仇有过频繁来往的。”
楚衍点头,放下字条:“不日我就会离开苏州。尚卫成在前线赈灾,难免会有顾及不到你的时候。我能保证你们事后无性命之忧,但在此之前......”楚衍话说得有些残忍,“你们得活下去。”
焦缃闻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楚衍,只见他一脸严肃的盯着蔡虹。焦缃面上有些忧忡,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蔡虹苦了一声,叹道:“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他转向焦缃,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眼中露出感慨的神色。蔡虹将手札递给焦缃:“这是我这些年做小玩意的设计图纸和心得,本想整理成书,现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我见你对这些有兴趣,便送你了。”
焦缃闻言连忙推拒:“这怎么行?蔡大哥,这是你的心血。更何况,阿衍承诺过能保护你们,我信他。”他说到最后,声音也有些哑然。他无措的看了眼楚衍,又重新看向蔡虹,眼眶却红了。
蔡虹看着他,轻叹了口气,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若能平安,再编一本就是了,左右手艺也不会丢。”
焦缃无奈,只得捧过那卷册子,指尖微微发抖。
见焦缃接过手札,蔡虹又补了句:“我有个朋友,人称石头张,常在淮安西门旁的三江酒馆落脚。经手的石料虽不名贵,却稀奇古怪无所不有。你若是想动手尝试,可去寻他。”
焦缃攥紧了手中的册子,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好半晌才开口:“......好。”
因为尚卫成还在太湖堤上督视汛情,蔡虹也要帮他周转后方,证物交给楚衍后他们便就此告别。回到客栈后,焦缃的眼眶还是红的。
洗漱过后,焦缃拥着被子在床上坐着发呆。楚衍洗漱完后,翻身上床,将脑袋埋在了他腹部的被子里。
“蔡大哥他们最后会怎么样?”焦缃的手指无意识的梳理着楚衍的头发。
楚衍的声音在被子里有些闷闷的:“尚卫成本可以不下一线的。”
焦缃不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亲自去坐镇太湖堤,是存了用河功抵罪的心思。等水灾过去,若他的辖地损失最小,我便好为他上书求情,再加上他与蔡虹提供的证据,最差的结果也就是罢官,不会危及性命与家族。”
“就像蔡虹说的,看老天爷帮不帮他们吧。”楚衍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鼻尖嗅着属于焦缃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发间温柔的触摸又出现了,他的呼吸渐渐放缓。
宋河莘次日便和楚衍告辞,坐船去往杭州与钦差队伍汇合。焦缃醒来时,雨停了下来,但天还阴着,云层厚重,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再下起来。
焦缃走出房间。客栈里现下没剩几个住客,楼下大堂也只坐着零散几个人。他既没看到春谣他们,也没找到楚衍。疑惑地推开隔壁楚衍常用来谈事的房间,见到屋内的情景,他顿时僵在了门口。
屋内除了楚衍和春谣,还有一位面生的年轻人,模样与楚衍有两分相似,却更年轻稚嫩,约莫十七八的年纪,正审视着打量着焦缃。他身后站着一名副官和一位白面内监,皆面色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