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潘随之远去,宋河莘回到房内,脸上的笑意顷刻褪去。他揉了揉眉心,长出一口气,在桌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河莘倒了两杯茶,对着房间内暗处问道。
楚衍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低调的侍卫打扮。他在另一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刚到。”
“把焦小郎君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我留了人手。”楚衍声音沉了几分,“淮安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事情早点解决才是最安全的。”
宋河莘点头,不再纠结:“潘随之这么配合,肯定有所依仗。朱洪是治水能手,二皇子继续南下巡查,坐镇清口前线的就是他。府衙里只有副手主事,但淮安内涝严峻,副手分身乏术,潘随之也不好袖手,这样多少能绊住他一点。”
“公明传消息来了吗?”
“正要和你说。”宋河莘道,“公明已经确定潘随之的心腹是谁了。真正的账册,或者说那个人应该知道账册在哪儿。”
“是什么人?”
“漕银典簿,叫王盘。此人中举后就直接被潘随之调进了转运司。”
楚衍正要再问,门突然被敲响了。他与宋河莘对视一眼,隐入屏风后。宋河莘起身开门,来的竟是副使江天,身后还跟着几个搬文书的差役。
“宋大人还没休息?正好,后续有些安排也要再商议。”江天让那些人把书册搬进屋,最后留下一个年轻的小吏,“留个人在这儿,等会儿帮忙搬文书。”
门关上的瞬间,那个小吏放松了腰背,抬起头来——是纪公明。
宋河莘松了口气:“正说你呢。”楚衍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江天诧异地张了张嘴,愣了一下,慢了纪公明一步才跟着行礼。
“无需多礼。”楚衍坐下,“先说王盘。”
纪公明道:“王盘此人计算天赋奇绝。一开始是在典当铺里做事,后来被挖去了昌厚钱庄,中间消失了两年,再出现就是在转运司里了。”
“他虽与人为善,但用人很是挑剔。我也是因为上司和他之间有业务对接,才勉强混了个眼熟。”
“又是昌厚钱庄。”楚衍语气平淡,眼底却满是沉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江天,“这是尚卫成提供的支借单,对象就是这个钱庄。你查查三年前雪灾期间,各县府衙和这个钱庄有没有业务往来。”
江天收好。
楚衍继续道:“我们来得快,河莘封锁转运司的指令也及时,猝不及防之下,他们总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账还是要加紧盘,尤其是王盘经手过的。若是等到景宏返程,重新接掌清口的防汛,这边就不方便再戒严了。”
江天问道:“那昌厚钱庄查出来了要怎么处理?”
“我们现在没有太多关于这个钱庄的线索。”宋河莘皱了皱眉,“只能等待时机,看能不能找个理由将钱庄控制起来,拿到账本。剩下的,就只能慢慢查了。”
“转运司是公共的地方,账本大概率不会放在这边。”楚衍朝头顶的房梁上打了个呼哨,一个人影悄然跃了下来。他吩咐道:“让鸣筝趁着转运司封闭的这段时间,去王盘家找账本,另外,加派监视潘随之的人手,不管账本在谁手上,尽快取得。”
值房这边。因宋河莘下令封了转运司,所有接触文书的人与钦差都只得在司内休息。潘随之腾出了所有的休息房舍,又清出了两间公务房,才勉强安置下众人。
“王大人,这时候了,还不下值吗?”李大人收拾好桌上的文书,看着还在认真做事的王盘问道。
“我把明日要核对的册子先整理一遍,李大人先去休息吧。”王盘笑得腼腆,手上动作不停。
“行吧,那你忙着。”李大人伸着懒腰往外走,低声抱怨,“这鬼差事,还不知道要熬多少天。”
王盘目送他离开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刚才收到潘随之的传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但眼下的局面,可由不得他不急。
漕运期间,船只进出库频繁,为了方便做假账,这段时间他的做账习惯是一旬一整,所以没有强制要求底下的人每日上交台账。中旬的漕账已经在潘随之那里过签,下旬才开始没几天,钦差就来了,账册全部被封存。他手上只有这几天随船巡官交上来的收银日志,里面涉及到了夹带黑银的漕船入港记录。虽然凭借这些也能完善账面,但是......
陈松此人,虽然做了十多年的银库主管,但做事委实称不上细心,过往就有过好几次漏记和溢库的情况,因都算不上大毛病,又改得及时,最多也是加以斥责。转运司虽然由潘随之一手掌握,但也不是他的一言堂。陈松资历深,王盘一时也动不了他。
这段时间因为汛情,二皇子频繁调银、调粮,这种情况,他不敢赌陈松的账能完全无误。想到这里,他无奈的按了按额头,若是他调教的人坐上了这个位置,现在何至于如此被动。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上官特意点你去帮忙,以你的性子,就没多表现表现?”
“我就在门口守着,哪有机会表现。”
“我不信。你小子要是没得到好处,能放心叫我们也去帮忙?”
“桐生,你这又得到了哪位大人的青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