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你们再这么挤兑我,我以后有事就不叫你们了。”
哄笑声愈来愈远,不多时门就被推开,王盘手下的书吏走进来了:“大人,天色已晚。我看其他值房的烛火都熄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才第一天呢。”
“刚才门外的是谁?”王盘问。
“是陈大人手底下的书吏,叫桐生。”王盘的书吏回答道,“陈大人每旬上交的账册都是他送的。”
王盘眸色一凝:“他这是干什么回来的?”
“好像是副使江大人点了他去帮忙搬东西。”书吏语气带着轻蔑,“他是花钱买进来的,陈大人手底下的人把他当傻子耍。他喜欢在上官面前晃,回来就和我们吹嘘,说哪位大人有多赏识他,其实最后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还是在看仓库。”
王盘点了点头,他让书吏回去休息,自己却还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虚空良久。
查账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大概是纪公明那天被江天点走帮忙的事传到了陈松的耳朵里,这几天纪公明都被陈松支使干那些繁重的活计。纪公明观察后发现是他手底下的人不满自己能“巴结”钦差,在故意排挤,并非是发现了什么,稍稍放心,顺便趁着这个机会去监视王盘。
纪公明搬着繁重的书册,照例特意绕路经过王盘的值房,借由怀中堆积的书册掩饰,监视着王盘的状态。原以为会和之前一样,王盘安分的配合户部理账,但当纪公明走过门边时却察觉到了一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书册堆得高过下颌,纪公明走的有些跌跌撞撞。刚过走廊转角,几册账本便不慎滑落在地。纪公明懊恼的叹了口气,有些手忙脚乱的蹲下去捡。
“哎呦,这怎么一个人搬了这么多啊?”王盘从纪公明身后捡起地上的书册,又自然的伸手接过了他怀中的一部分,“你是......叫桐生是吧?”
纪公明惊讶的看着他,有些结巴的点头:“是,大人还记得我。”
“你经常来给我送账册。”王盘笑了笑,“陈松也真是的,手下又不是没人,怎么好叫你一个人搬。”
纪公明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多谢王大人。属下年轻,合该多历练。”
“历练是好事,但怎么着也不能这么使唤你。”王盘抱着书与他并肩走着,“本官的书吏说看着你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了。
纪公明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叫王大人看笑话了。”他咂了咂嘴,“哎,这不是昨天夜里,江大人点了我去做事,陈大人嫌我耽误了他的差事,今天就打发我来搬东西了。”
王盘没接这个话头,而是转问道:“桐生是苏州人吧?我少时求学在苏州住过一阵子,那儿人杰地灵的。”
纪公明见他避开了自己的抱怨,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却也只能客气回答:“哪里哪里。”
“听陈松提起过,前阵子你家里出事请假了?”王盘的语气像是在话家常。
“是,属下的祖母去世了,特意回去奔丧。”纪公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祖母她......本是高门小姐,家道中落。我父亲不成材,我......也没什么本事,进公署还是花了钱的,到头来也只是个书吏,害她老人临终都闭不上眼。”
王盘面上露出几分感慨:“老人这辈子最想看到的,就是子孙能成家立业。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想着给家里长脸。”
“我哪儿敢和大人比。”纪公明语气里带着苦涩,“衙门里谁不知道您算术本事好,我也没什么本事,来得晚,资历又不深......”纪公明流露出一丝苦涩与不甘,紧了紧手中的账册。
王盘撇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循循善诱:“上头人要的本事,不在你自己,在他们需要什么。”他顿了顿,“你经手的文书我看过,做得简洁有条理,比我手下的一些人还要好。”
纪公明的脚步微微一顿,落后了王盘半个身位。
“嘶——”王盘像想起什么似的,热心道,“本官在考功司有位旧友,他日前跟我提过税银房正缺一位司吏。如果陈大人肯举荐,你可以去试试。”
纪公明闻言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又迅速暗淡了下去,苦笑着摇头:“陈大人的亲信尚且还在做书吏,又怎么会推荐我呢。”
“既然如此,本官便做主推荐你吧。”王盘说得恳切。
纪公明闻言脸上掠过心动的神色,他舔了舔嘴唇,迟疑道:“多谢王大人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属下卑微,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王盘环顾四周,见廊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对着纪公明语气推心置腹:“桐生啊,我赏识你是其一。这其二,你也知道,本官与张判官走得近,他透露说今年会有一个州县的位置空出来。这次钦差查账,我想让自己的账面更妥当一些,这样外放名额才能落到我的头上。我与陈松业务牵扯最深,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怕自己账目有差,只怕他那边万一有个笔误疏漏,牵连下来,谁都跑不了。”
他见纪公明没有即刻拒绝,继续道:“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我只是需要查阅陈松已经整理好的账目,以确保我自己的万无一失罢了。你带我进去,可在一旁监督。这本身就是你我分内之职,我只是想做的更好罢了。”
纪公明垂着眼,没有接话。
王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于公,你这是在帮诸位同僚避免一场祸事;于私,这事做成了,对你我的前途都是有益无害。你若是不放心,我可先随你去写举荐信。这是我的诚意,你考虑清楚,下值后可以来找我。”
“是继续搬书,还是博个前程,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是个聪明人,别让我看走眼。”说罢,银库盘账的值房也到了,他率先进去放下书册,只留纪公明一个人在廊下思考。
纪公明看着他和陈松寒暄的身影,脸上的怯弱和犹疑渐渐褪去,眼底划过一道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