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行。”花未期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一股死撑的倔强。走出一段,大概是觉得这么闷着也不是办法,他又开口了,语气软下来几分,“好吧,其实除了每年的开镜祭祠有专路,前往祭祀的地方。可对别的略知一二,但也是从祭祠处藏书上见过的,时之遥远,我并不记得。”
他说完,偷偷瞄了夜思雨一眼,像是怕对方失望。
夜思雨没有失望。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认真:“知多知少,花公子。你是信我,才会把知道的告诉我的。”
花未期的耳朵尖红了。
“才没有呢!”他别过头,声音大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夜思雨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偶尔有落单的地阶蜘蛛从暗处窜出来,夜思雨一剑一个,干净利落,花未期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没想到,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给我个出手的机会都不留。”花未期不满地嘟囔。
“嗯。”
地宫比想象中更大。甬道七拐八绕,岔路层出不穷,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看到的除了石壁就是石壁,偶尔有几根枯死的树根从头顶垂下来,像是死去的蛇。
花未期忽然停下脚步,脑子里灵光一闪。
“你不是能共灵吗?动用一下通识。”他拍了拍夜思雨的肩膀,“我还想看看那老蜘蛛藏哪儿了。”
“嗯。”夜思雨将火把递给花未期,闭上眼,掌心按在石壁上。
青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渗出来,沿着石壁的纹路向外蔓延。花未期屏住呼吸,盯着夜思雨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比平时更安静,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夜思雨睁开眼,摇了摇头。
“太黑了,看不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地下的根系太深,我的灵力够不到那么远。”
“算了。”花未期叹了口气,把火把塞回他手里,“那就慢慢走呗,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两人继续往前。可走了没几步,花未期忽然打了个哆嗦。
那寒意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背往上爬。他缩了缩脖子,抱臂搓了搓上臂,声音有点发紧:“夜思雨,你感觉冷吗?”
“没。”夜思雨回头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疑惑。
苍寒居于高处,终年积雪,宗门弟子从小便穿着御寒的衣物修行,这点地底的凉意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花未期不一样——他的衣服为了手臂灵活,腰侧露出一截皮肤,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就冷。
“怎么了?花公子。”夜思雨问。
“没事。”花未期嘴硬,但身体很诚实,又哆嗦了一下,抱臂搓手臂的动作更大了,“就是有点冷。”
夜思雨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把,又看了看花未期缩成一团的样子。然后,他把火把递了过去。
“拿着。”
花未期下意识接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看见夜思雨开始解衣服。
外衣。然后是贴身的里衣。
花未期的瞳孔瞬间放大,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猛地闭上眼,脸烧得通红,声音都劈了:“你干嘛啊!光天化日之下脱什么衣服?!”
“给你。”夜思雨的声音很平静,一手给,一手快速将衣服系上。
花未期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夜思雨已经把外衣重新穿好了,正把贴身的里衣递到他面前。那件衣服还带着体温,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冒着热气。
“我……”花未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夜思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衣服塞到他怀里,顺手又把火把夺了回去。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前面走去,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花未期站在原地,抱着那件衣服,愣了好几秒。
“夜思雨!你什么意思!搞的我就像一定……”他冲着那个背影喊,声音又暗了下去。
夜思雨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跟上。
花未期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半天,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什么,最后还是把它套上了。
衣服很大,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但很暖。夜思雨的体温还留在布料上,把地底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挡在外面。
花未期把手缩进袖子里,跟上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火光在夜思雨手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花未期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又一步。
“喂,夜思雨。走那么快,你很急?”花未期忽然开口。
“嗯?”
“……谢了。”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夜思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花未期发誓,他看见夜思雨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就一点。
花未期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过长的衣领里。
衣领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夜思雨身上的味道。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冷了。
一点也不冷了。
地宫深处,蛛丝网密。黑长露骨,恶怨铁锁。
地宫里不知转了几个时辰。
火把的光渐渐暗下去,夜思雨又点了一支新的。两个人已经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穿过多少条甬道,眼前永远是相似的石壁、相似的岔路、相似的黑暗。
花未期的脚步越来越沉。夜思雨的里衣穿在他身上,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上去,这会儿又散开了,耷拉在手腕上晃晃荡荡。他懒得再卷,就这么甩着两个长袖子走路,活像穿了件戏服。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花未期有气无力地嘟囔,“我们该不会是在原地打转吧?”
夜思雨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痕迹。
“我在做记号。”他站起来,把火把举高了些,“往前再走走看。”
又走了一刻钟,花未期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听。”
夜思雨停下脚步。
空气中有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穿过空洞的骨骼发出的呜咽。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感,像是……呼吸。
“那是?!”夜思雨压低声音,将火把往身后藏了藏,只留一点微光。
两人放轻脚步,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甬道越来越宽,头顶越来越高,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浓重的腥腐气息。花未期皱了皱鼻子,强忍着没咳出来。
终于,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
夜思雨将火把往地上一插,借着微光打量四周——这地方大得像一座地下的殿堂,四壁全是天然形成的石柱,柱身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白骨,有人的,有兽的,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生物的残骸。
每一根骨头都干干净净,一丝血肉都不剩。
花未期的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夜思雨身边靠了靠。
而穹顶的正中央——
“在那里。”夜思雨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蛛妖王盘踞在空间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上,八条毛茸茸的长腿蜷缩在身下,腹部鼓胀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无数蠕动的黑影。他的背甲在黑暗中泛着幽紫色的光,上面有着无数同张扭曲的人脸纹路,像是在无声地狞笑。
而他脖间锁妖链压的他死死的,这样看他的头身并不难看,反道黑暗。苍白无力,烟冷沉困。似乎在沉睡或说他被锁在此地许久等待猎物自动上门。全然是一副可怜、瘦小的形象。那黑色的长发垂下,整个身体倒挂,微光在他的顶上。
六只眼睛闭着,鼻子微微翕动,那有节奏的“呼吸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