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绮翘头履,海波纹月白绫裙,阔袖蹙金银线披衫,白罗画帔……楼小禾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男人眉心处的珍珠花钿上。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张大嘴巴。
“发扬光大。”温晏秋道,用一种清冷而不失柔和的,女子的声线。
楼小禾:“……?”她是这意思吗她!
楼小禾剧烈震颤的目光要瞄不瞄地扫过温晏秋的胸口——还好,这次没有旁的幺蛾子,脸和胸都还正常,只是换上了全套的女装,嗓子也女女的……这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好吗!
“比起男的,小禾更喜欢女的吧。”
“……”你又知道了你又。
“每每见了柳护法和大师姐,一双眼睛,看着看着就直了。”
“……”这么明显吗。
“姓穆的小白脸生得女气,对着你淌几滴猫尿,你就昏了头。”
“……”也不晓得刚刚目不转睛盯着人哭的是谁。
温晏秋微微俯身,牵起她的手,用脸颊轻轻蹭过她的掌心,“所以,我这个样子,小禾喜不喜欢?”
还说别人女气,其实温晏秋自己才是真正男生女相的那个,五官并不硬朗,眉眼温柔有英气,这身素淡又不失灵秀的女装,更衬出他俊美。
“……倒也没有不喜欢。”楼小禾脸颊飞红,眨两下眼睛,“你,你用你自己声儿说话。”他这动静听上去委实太奇怪了。
“小禾,手给我。”他说,这回用的是自己那把低低沉沉的好嗓子。
楼小禾乖乖抬手,一下就被牵住了。
“准备一下。”
“?”
一脚踏空的感觉恍如隔世,似乎是为了迁就她略带蹒跚的步伐,又似乎是为了给她细致参观的时间,温晏秋走得很慢,见楼小禾好奇地张望,还贴心地给她做介绍——
“这间白室许久未用,灰大,看看就好,别进去。”
他口中的白室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四壁、地板和天花板都一片雪白,角落里放着颗硕大的夜明珠,明晃晃的白光,亮得刺眼。
“这只铜牛是空心的。”
铜牛四足之间放了个铸铁火炉,黄铜打造的牛身上开了个活动门,目测能塞得进一个大活人,铜牛的鼻子和嘴巴开着孔,里头人的惨叫声可以毫无阻隔地传出来,从外面看,俨然就像铜牛在嘶声厉吼。
温晏秋带她转过拐角,进了间暗室。
刚踏进去,屋内墙角里的四盏落地烛台纷纷亮起,楼小禾目光四下里扫过一遍:天花板上悬着的一截绳索,铁窗栅栏上缠绕着的锁链,两张黑漆门大方桌间搭着根长直的木棍,散落于地面的镣铐,木槌,沙袋,铁尺,蒙眼的黑巾……
再往旁,是一张巨大的描金彩漆拔步床,有两进之深,占了大半个屋子,似是临时布置的,看上去新崭崭,和整间暗室格格不入,床帷半掩着,楼小禾看不清榻上的布置,只瞧见床头搁着的金枷玉锁,上面布满闪着菁纯灵光的,密密麻麻的禁制咒文。
楼小禾能看不明白么,剥皮挖眼点天灯血忽淋剌那套这祖宗早玩腻了,现在净研究些不见血不脏手不要命,但绝对能让人生不如死的阴损花样。
——“温晏秋,我是个变态。”
……完犊子,给她遇上真变态了。
自己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敢在这位祖宗面前口出此等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的狂言。
“这里是专为小禾备下的,没有别人进来过。”她听见温晏秋说,声音平静而温和,“找不到你的每一日,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你关进这里。”
温晏秋的手一向极巧,锻得了名品神兵,绣得了华裳美衣,这间亲手打造的密室也相当有水平,尤其那些顶尖的禁制咒文,堪称无懈可击。
楼小禾第一反应竟是忍不住想夸他……
自我唾弃一番后,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这个念头太邪门,楼小禾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一时间如遭雷劈——
“你是不知,大家都说,我们这小师弟啊,身上有种不即不离的气质,惹不得,碰不得,肖想不得……特清贵,活脱脱一朵饮露吸风的高岭之花。要我看,他这种的最是无趣,就像那画上的美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也就犯病的时候,看着还有几丝妖孽般的活气~”
“平素里喜好云游四海,时常山南海北地收集些浑金璞玉,香材美珠之类颐养性情之物。若是病情反复出不得门,偶尔兴起会去给豆婆婆帮厨,要么拉上聂霸一起做些针线女红作消遣,或者关起门来闷头研究香学……”
“他那些个师姐们,成日里拿‘灵心慧性’‘倜傥出尘’‘不食烟火’诸般溢美之词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
眼前这座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已经阴暗地潜藏了百年之久。
那么,那位灵心慧性倜傥出尘不食烟火的清贵仙君呢,究竟存在过吗?
他就这样骗过了所有人。
而楼小禾也彻底被这个男人光鲜的外表蒙蔽,竟然天真地以为,重来一世,他总算活出了点人样。
其实只要稍稍细想,他这副假面根本禁不起推敲:一个记忆错乱,梦魇缠身,执念成魔,苦寻宿仇多年无果,动不动便犯病关禁闭的偏执狂,情志又怎么可能健康?
且她明明最清楚,仇恨会将人变成怎样丑陋狰狞的怪物。
她早该来到这里的,该早一点找到他……
楼小禾一颗心狠狠揪起来,眼眶通红。
“小禾打算用眼泪把我的心泡软吗?”温晏秋唇角噙着笑,口吻却冰冷,“可你该知道,你的眼泪,只会让我更兴奋……”
“……”一切柔软而汹涌,隐晦而刻骨的情绪,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被吧唧堵了回去。
千言万语从楼小禾喉头滚过,最后化作一句:“像这种煞风景的肉麻话,你以后要不还是克制着,尽量少说一点吧……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