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雨还是未停,淅淅沥沥下了许久。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将炉上的火苗压得一颤一颤。
纪子雁独自坐在书房的桌前,腰微微弯着,长且密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射出一片阴影。
“殿下。”门被从外推开,小春端着药碗在桌边停下,“今日的药好了,殿下趁早喝了吧。”
纪子雁点头,搭在药碗边的手轻轻颤了颤,“老师在做什么?”
“宁大人在整理书册,说是过会儿就来找您。”小春毕恭毕敬回道。
“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
打发走小春后,纪子雁闭目静坐了片刻,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她起身来到书架前,一番摸索后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一枚瓷瓶拢于袖中。随后她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垂眸看着药碗中黑褐色的水面,眼底情绪不明。她盘算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取出瓷瓶晃了晃,摇匀后将瓶口对准了药碗,瓶塞被拔出后,瓷瓶里的药粉瞬间倾泻而下,转眼便混进汤药中化开了。
纪子雁端起药碗走到床边的兰花盆栽前,微微抬起手,让一缕汤药自然流进了盆中。没几分钟兰花便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叶片,叶尖微微泛黄卷起。
阳光洒在窗台前,纪子雁一半身子在阳光下,一半身子隐在黑暗中,她冷冷地注视着兰花的变化,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而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抽痛感席卷全身,她靠在椅子上缓了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出了门。
纪子雁刻意避开了玉姑姑和小春可能会出现的路线,独自一人从后门离开上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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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街道比往常热闹不少,大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城中向来肃杀的气氛中也因着这抹红色而添上了些许喜意。
纪子雁仍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只是外边多披了件精致的狐裘,如此怪异的搭配使得她这一路上的回头率极高。
不过纪子雁并不受影响,还是同以往一样,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糖铺前停下。
“殿下,您又来了。”糖铺的老板显然对她很熟悉,笑着举起称打了个招呼,“殿下的新衣裳真好看,很衬你。”
“嗯,老师给我买的。”纪子雁低下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扯着袖子细声细气说道,“还是和以前一样,要糖饼、枣糕,各要......”
“哎,我知道我知道,各要三份嘛!”向来爽朗的张婶抢先一步开口,随后麻利取出油纸开始打包。
“不,”大抵是语气急了些,纪子雁用帕子捂着唇轻轻咳嗽起来,“要四份,张婶。”
“要四份?”张婶语气讶异,开口确认道。
纪子雁肯定了她的疑问,“是,四份。”
张婶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哦对,是给你老师也买了一份吧?”
“嗯。”纪子雁垂下眼眸,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麻烦张婶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张婶摆摆手,颇为好奇问道:“能做殿下的老师,那这位夫子应当很有学识吧?”
纪子雁缓慢眨了眨眼,“自然。老师与我,好比皓月与萤火。此生能得老师教导,是我之幸事。”
腊月里的风总是格外的阴冷。
在外头站得久了,纪子雁不免有些头晕发冷。她裹紧狐裘,帕子抵着唇边轻轻咳嗽起来,很快眼尾咳红了一片。
“这么冷的天,殿下还是遣小春来的好。”张婶没忍住劝道。
纪子雁摇摇头,“我喜欢出来走走,总在府里呆着,感觉身上都要发霉了。”
张婶也不好多说什么,按照惯例便宜了几文钱后将纸包递了过去,“殿下慢走。”
“谢谢张婶。”纪子雁将钱和纸包收好,礼貌同妇人告别。
张婶看着纪子雁离去的背影连连叹息:“这皇帝可真无情,自个的孩子丢到这说不管就不管了,十年来没见过宫里来过一次人。”
被她强行拉来闲聊的商贩也只是笑,“老张你这么敢说,不想要脑袋啦?”
“嘁,懂不懂天高皇帝远。再说了,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自古无情帝王家,这皇帝就是偏心,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话恰巧被巡逻路过的衙捕听见了,几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重重咳了两声后开始维护秩序,“好了好了,都回自己的摊铺上去,否则今日的摊位费双倍!”
话音落下,张婶便老老实实坐回了自己摊位,连带着其余商贩都安静了下来,只敢用眼神彼此隔空对话。
毕竟生活在边境的百姓总是狂野些,对待生面孔警惕,但和熟人在一起闲聊时又常常会说出那么几句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话。
纪子雁拎着油纸包慢慢往回走,路过一间成衣铺时,她略微放慢了步伐。
铺前双目紧闭的老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地睁开眼冲纪子雁笑笑,“殿下又来买糖饼了?”
“嗯,张婶的糖饼很好吃。”纪子雁犹豫几许,很是纠结地递出一份装着糖饼的油纸包过去,“王奶奶,这个给你吃。”
老妪瞧见她面上的纠结,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看向纪子雁的目光包容又和蔼,“小殿下留着自己吃吧,我这把年纪可吃不了这些东西了。”
纪子雁神情浮现出一丝雀跃,随后开开心心道别,她正喜滋滋捧着油纸包打算离开,身后的老妪却忽然开口道:“昨日里与殿下起冲突的那名小厮,今早被发现死在了东街的小巷里。殿下回去的路上可要注意些,切莫沾染了晦气。”
老妪独特沙哑的嗓音在街道上格外明显。
话音刚落,纪子雁身形出现了短暂的僵直,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再转头时,她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还有让人挑不出错的感激,“谢谢王奶奶提醒,我会小心的。”
老妪的目光在她身上的狐裘停顿了片刻,而后不着痕迹地收回,再度叮嘱道:“殿下路上当心。”
纪子雁连连点头,她没有走来时的那条路,而是稍微绕远了些,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路。
忽然,一个挑着扁担的菜商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的小巷里窜了出来,纪子雁躲避不急,肩膀被扁担的一头重重抽了一下,身体也因此失去平衡撞在墙上。
“嘶——”纪子雁捂着肩膀抽气,眉头也不自觉地拧起。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是我瞎了眼冲撞了贵人,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这个粗人计较。”菜商在撞到人的第一时间便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倒不是他心底多惭愧,只是那身狐裘太过昂贵,让他在没有看清人的情况下便做出了如此决断。
“......嗯,无事。”纪子雁拍去肩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到毫无波澜。
菜商怕原本慌乱的面容在听见这句话时凝固了,他抬起头,在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纪子雁时,顿时变了副脸色。
“哦,原来是七皇子殿下啊。”菜商把殿下二字咬得极重,只是那眼神中,哪哪都透着不屑。
隐秘的角落中,有人的匕首蓄势待发。
纪子雁隔空给了一个极浅的安抚手势,随后弯下腰,若无其事将纸包捡了起来。她没有理会菜商后续的挑衅,只是半垂着眼,沉默地向前走。
围墙缝隙后,几双暗中观察的眼睛彼此对视后也流露出几分嫌弃。
待纪子雁走远后,几个包裹严实的刺客凑在一起嘟囔。
“连个菜商都能踩到她头上去,这种废物家伙,真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还要派我们盯着她。”
“一副病秧子模样,走几步路就得咳嗽,看这架势都活不了几年了,就连济善堂的大夫都说她够呛能活过二十,真不知道太子在担心什么。”
“要我说找个机会弄死她回去复命得了,这么守下去,不会真要等她死了才能回京吧?”
纪子雁神情未变,好似并未听见这番窃窃私语。在一通绕行后,她最终停在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屋前。
“笃笃笃——”
轻叩门把手三下,大门应声而开。
纪子雁神色淡淡跨过门槛,在确认身后无人的情况时,自然带上了门。
“殿下。”早已在里等待的屋主立刻起身行礼,看穿着打扮,赫然是那日从面摊忽然离开的剑士。
纪子雁看了她一眼,单刀直入,“你不该杀了他。”
剑士瞬间明白了纪子雁的来意,于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那厮竟敢侮辱殿下,让他这么轻易死了都是便宜他了。”
纪子雁依旧是克制的,她抬眸看向愤愤不平的剑士,眼底情绪不明,“清风,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她语气平静,可眉心间隐隐有了怒意。
清风似乎没有读懂纪子雁的情绪,反而继续自顾自说道:“殿下,您对那个忽然冒出的宁氏族人,未免太过信任了。”
“孤没有让你调查她。”纪子雁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捏着鼻梁极力控制着情绪。
可清风却不管不顾说着,“齐州宁氏的大小姐痴傻了这么多年,那么多大夫都说恢复无望,怎得突然就好了?一好就拿着娘娘的手信来找殿下,怎么看都有诈。保不齐就是太子弄出来的冒牌货。”
“够了!”纪子雁握拳砸向桌面,眼中满是警告意味,“孤再同你讲最后一遍,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孤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后你如何待孤便如何待她即可,你若不愿,现在就可收拾东西回京去。”
清风原本还想说的话全在这一瞬咽回了肚中。最后只能不甘地点头称道:“是,殿下。”
“好了,”纪子雁摆摆手,打了个巴掌就要喂颗甜枣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于是便放缓语气安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这种事以后还是做干净些,今日路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想来是那小厮的死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我现在还不能出现在太子视线中,你明白吗?清风。”
清风像是如梦初醒,跪倒在地道歉,“是属下大意了,请殿下责罚。”
“无事。”纪子雁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小口,“往后注意些便好了。”
随后纪子雁起身走向门口,临行前回眸看她,“还有,往后未经我的允许,你和明月她们都不得出现在老师面前,明白吗?”
“......明白。”清风咬牙应声。
虽然看起来不太情愿,但好歹是答应了。
纪子雁揉着眉心往府邸走,只感觉身心俱疲。
清风虽忠,可这份忠却不是向着她的。或者说小春、甚至包括玉姑姑在内,她们忠的都是先皇后独子这个身份,而不是她这个人。
纪子雁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午夜梦回时,纪子雁总是会想:要是有人永远只向着她就好了。
不是先皇后遗子,不是大周朝的七皇子,仅仅是她这个人,仅仅是她纪子雁就好了。
人越没有什么便越渴求什么。
她渴求着独一份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