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白霁寒把铁盒打开了第三次。
她其实不需要再看了——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她已经记得清清楚楚:那本旧笔记本放在最下层,上面压着叠好的信纸,信纸旁边是那条深蓝色的旧发绳。但今天她打开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那根浅绿色的发绳,然后把它轻轻抽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阳台上的日光照进来,把那根浅绿色的发绳照得有些透亮。褪了色的毛线在光线下显出一种极淡的、几乎要消失的颜色——像春天刚来时那种还不确定的绿。白霁寒把它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有拉紧,让那个圈松松地套在指尖上。她想起林许昕说过林知意喜欢四叶草,喜欢绿色。但除此之外,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林知意长什么样、说话的声音是轻是重、笑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全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曾经是林许昕的妹妹,是林许昕在睡梦中会含住的两个字。她从那些偶尔泄漏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很厚的水去看一个沉在底部的影子。她摸过那根发绳了,她摸过它边缘的起毛处,摸过它褪色的线头,但她依然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下午的时候白霁寒又开始翻旧物。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开又合上,像在反复确认某条走失的线索。她翻到一本夹层较厚的旧书时,从封底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硬卡纸。她抽出来看了看——是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翘,像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画面里是两个女孩,差不多的年纪,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面,背后午后的光把她们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金色。左边那个高一些,穿一件浅色的衣服,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白霁寒认出那是林许昕,是那种她看了无数次的、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右边那个矮一些,穿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扎着辫子,辫尾系着一根浅绿色的发绳。裙子是那种很嫩的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第一茬新叶,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她笑得非常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点不太整齐的牙齿,整张脸像被阳光整个照亮了。她侧着身朝林许昕的方向微微倾着,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开心。
白霁寒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她一直在想林知意是什么样的人——她以为她是安静寡淡的,是不爱说话的,是从林许昕偶尔泄漏的碎片里拼凑出来的那副模糊的样子。但照片里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站在姐姐身边,笑得非常开心。是那种你看了也会跟着弯起嘴角的笑,像那种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什么都不用做就觉得很开心的笑。绿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像一株被光照透了的植物。
白霁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字。最上面是林许昕的笔迹,比平时稍微草一些,像随手记下的:"知知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这条裙子她穿了三年,后来穿不下了还舍不得扔。她说绿色是让她安静的颜色。"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更旧一些,颜色也淡了一些,像是更早的时候写的,字迹圆圆润润的,还有些稚嫩:"我把发绳寄回去给姐姐了。姐姐说收到的时候像收到了春天。"
白霁寒看了那两行字很久,手指沿着林知意那行圆润的笔迹轻轻蹭过去。她忽然意识到——林知意寄发绳的时候还活着。她还活着,还在寄东西给姐姐,还会在便签上写"像收到了春天"。白霁寒不知道那根发绳后来又经历了什么、被寄回过多少次、最终是怎样到了林许昕手里、又怎样被交到她手上。她只知道林知意写那行字的时候还活着,还能把发绳从辫尾解下来叠好放进去,还能写下"像收到了春天"这样的一句话。而后来,她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没有具体的时间,没有"某年某月某日",没有谁告诉白霁寒那是在哪一天发生的——只是很多年后,那根发绳被交到了白霁寒手里,边缘的毛线已经磨断了,像被反复攥过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