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泓愣了一下,认真回想自己那篇文章,想了片刻,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是……《史记》’管仲射钩’那一处。”
“错在哪儿?”
“管仲射钩,射的是公子小白的带钩,不是衣钩。学生写成了衣钩。”
钱编修“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还算有救。知道错在哪儿,比不知道强。”
他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放在石桌上,推到沈景泓面前。
“这是《左传》,回去把‘僖公二十四年’到‘昭公二十年’的章节全部抄一遍。抄完了拿来给我看。”
沈景泓拿起那本书,点了点头:“是。”
“别急着走,”钱编修端起茶盏,“我还有话说。”
沈景泓又坐了回去。
“你是赘婿。”钱编修语气平淡,“赘婿考科举,比普通人难。朝廷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考官心里怎么想,谁都不知道。”
沈景泓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也不是没有先例。”钱编修看了他一眼,“本朝开国以来,赘婿中举的,有十七人。中进士的,有五人。做官做到四品以上的,有一人。”
沈景泓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那一人是谁吗?”
“学生不知。”
“是我老师。”钱编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也是赘婿出身,靠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一路做到礼部侍郎。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赘婿’两个字......不是因为忌讳,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强。”
沈景泓看着钱编修,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生,”他说,“您愿意教我,是因为您的老师也是赘婿?”
钱编修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教你,是因为你有才华。至于赘婿不赘婿的,不重要。”
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景泓的眼睛:“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证明自己。”
沈景泓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钱编修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定不负先生厚望。”
钱编修“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酸了。回去抄书吧,三天后拿来。”
“是。”
沈景泓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你那个媳妇儿,昨天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沈景泓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这是谢家窖藏的好酒,让我收下。我说我不收礼,她说这不是礼,是束脩。”钱编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个商贾之家的姑娘,倒是懂规矩。”
沈景泓站在门口,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有告诉他,她带了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去求人。
她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什么都替他做了,却从来不邀功。
“先生,”沈景泓回过头来,声音有些哑,“她确实是很好的人。”
钱编修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沈景泓出了钱家大门,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让人清醒。
他没有直接回谢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谢家绸缎庄。
谢南茵正在铺子里跟客商说话,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钱编修家吗?”
“上完了。”
“上完了?”谢南茵看了看天色,“这才一个时辰。”
“先生布置了功课,让我回来抄书。”
谢南茵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跟客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