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老宅的院子里点着盏昏黄的廊灯，阿榴正蹲在石榴树最矮的那根枝桠上，晃着红裙子一样的花瓣裙摆，嘴里叼着半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冰糖渣。

“砚砚回来啦？”她吐掉糖渣，黑豆眼滴溜溜地转，“身上有墙灰味儿，还混着点……新认识的、灰扑扑的小家伙的气味？”

林砚愣了一下，低头嗅了嗅袖口——果然沾了点干燥的墙皮气息，像是老房子晒了一整天太阳后散出的味道。他走到廊下，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石榴皮封面的册子，扉页上外婆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录其名，记其事，则精魂不散。”

“你早就看见了？”他抬头问阿榴。

阿榴从树枝上轻盈地跳下来，赤着的小脚丫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守影嘛，它在那堵墙里待了六十年，比你见过的影子都多。”她凑到册子前，指尖拂过空白的纸页，纸页便微微泛起暖橙色的光，“外婆以前也给它写过名字呢，不过那时候它还不叫守影，叫‘墙根阿灰’。”

林砚在书桌前坐下，拧开钢笔。墨水是他特意买的松烟墨，味道沉静，像老宅梁上积了多年的尘埃。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有些迟疑——该怎么描述一个偷影子的墙皮精呢？

窗外传来极轻的“簌簌”声。守影不知何时爬到了窗棂上，正扒着玻璃往里偷看，灰扑扑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见林砚注意到它，它立刻缩回墙缝，却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黑豆眼里满是好奇。

“写呀。”阿榴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它等着呢。妖怪的名字写在册子里，只要册子不毁，它就不会被世人彻底遗忘——哪怕墙塌了，它也能凭着这行字找到新的依托。”

林砚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图鉴·守影】

形貌：状如拇指小儿，着灰布褂，肤若老墙斑驳，目如黑豆明亮。行动时带细微簌簌声，似墙皮落屑。

习性：栖于老巷西墙六十载，喜观行人影。每日申时三刻最是活络，常偷牵路人影角把玩，然从不贪多，片刻即还。今日与吾定约：每日借影一刻，不扰人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