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晚风裹着凉意,卷着巷口梧桐树的枯叶打旋。林砚放学晚了半小时,书包带勒得肩膀发酸,鼻尖先一步捕捉到熟悉的香气——是老张面馆的骨汤味,混着隔壁苏婆婆糖水铺飘来的桂花甜香,暖融融地撞过来,把他胃里的空落感勾得更明显。
他先拐去糖水铺,苏婆婆正擦着玻璃柜,见他便笑:“砚砚来啦?刚蒸了桂花糕,热乎的。”她用油纸包了一块塞他手里,指尖带着糖水铺特有的黏甜,“老张的面刚出锅,去吃碗热的,别饿着。”
林砚道了谢,掀开面馆的蓝布帘。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墙的桌子坐了个收废品的老人,老张正站在灶台后捞面,围裙上沾着面粉,见他就喊:“小砚啊?老位置给你留着,阳春面加个蛋?”
“劳烦张叔。”林砚应着,熟门熟路地走向靠水缸的位置——那是他上周发现的“风水宝地”,既能看见灶台的烟火,又能盯着墙角那口半人高的青瓷水缸。缸沿结了层薄水垢,里面养着几尾小鲫鱼,还有一只巴掌大的老田螺,壳上长了深绿色的青苔,平日里总懒洋洋地贴在缸壁上。
可今天不一样。
洗碗池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混着极轻的“咕嘟”声,像是谁在水下偷偷吹泡泡。林砚低头搅着手里的面汤,余光瞥见水缸里的青苔动了动——不是鱼摆尾带起的晃动,是那种细细的、有规律的起伏,像有什么小东西正扒着缸壁往上爬。
“现在的记性是越来越好了。”老张一边给他盛面一边念叨,粗粝的手指敲了敲碗沿,“以前总忘了把洗好的碗摆齐,这两天邪门了,碗个个都码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连个歪的都没有。”
林砚舀了勺辣椒油浇在面上,红油顺着面条淌进汤里,热气熏得他眼睫发颤。他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汤,视线却牢牢锁在水缸里——那抹青苔色里,竟露出一角黛青色的衣摆,布料薄得像蝉翼,边缘还缀着细碎的水珠,随着水波轻轻晃。
是个小姑娘。
她只有拇指大,梳着双丫髻,发梢沾着点水草屑,正踮着脚够案板上的粗瓷碗。碗刚被老张洗过,还滴着水,她用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手臂环住碗沿,整个身子都贴在碗壁上,一点点把碗往沥水架的方向挪。挪到位置后,她又掏出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丝瓜络,蘸着缸里的清水,仔仔细细擦起碗沿的面粉印子,擦完还对着光举起来照了照,确定没污渍了才小心放下。
整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灶台后的人类。可她没注意到,自己青色的衣摆扫过水面时,带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好落在林砚的视线里。
林砚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小家伙和守影、白尘一个脾气,都爱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做着微不足道的事,又怕被人发现。他想起昨天白尘在黑板上画花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屏着,只怕惊扰了什么。
面吃得慢,等老张去后厨搬面粉时,林砚才轻轻敲了敲碗沿。“叮”的一声脆响,水缸里的小姑娘猛地一僵,抱着丝瓜络就往田螺壳里缩,连露在外面的半截衣摆都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圈扩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