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擦得很干净。”林砚压着声音说,怕被后厨的老张听见,“比我妈洗得都亮。”
水缸里静了几秒,才传出极细的、带着颤音的回应:“真、真的吗?我没蹭掉釉吧?这碗是张叔的宝贝,他说摔了要赔三个月工钱……”小姑娘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发梢的水珠滴进水里,“我每天都会擦的,就擦一点点,不会弄坏……”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是螺壳内壁那种莹润的青白色,眼睛像两粒泡在水里的黑芝麻,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他,满是惶恐。林砚这才发现,她的裙摆上沾着几点面粉,大概是刚才擦碗时蹭到的,像落了几点未化的雪。
“张叔说你记性好,碗摆得整齐。”林砚用筷子尖挑起一根面条,故意说得漫不经心,“他要是知道是你干的,说不定会给你留块锅巴吃。”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被他发现!上次我在面馆角落避雨,被他家的猫追得差点散了形……”她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去,“我就想帮着擦擦碗,张叔人好,冬天会给我留温水,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这时后厨传来老张的脚步声,小姑娘吓得“嗖”地缩回田螺壳,连丝瓜络都来不及拿,只留下一圈细小的气泡在水面破裂。林砚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面,听见老张在后厨喊:“小砚啊,面够咸不?不够我再给你加勺卤!”
“够了张叔,正好。”林砚应着,指尖悄悄碰了碰水缸壁。冰凉的瓷面上,似乎残留着一点青色的温度,像小姑娘刚才紧张的呼吸。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素描本,封皮上还沾着昨天白尘蹭的粉色粉笔灰——看来这本子里,很快就要添一个新的名字了。
吃完面付了钱,林砚故意把一枚硬币掉在沥水架旁边。他弯腰去捡,借着身体的遮挡,对着水缸里的田螺轻轻眨了眨眼:“明天我还来吃面。要是碗擦得再亮一点,我就告诉张叔,是他自己眼神好,记性好。”
水缸里没有回应,但林砚看见,那只老田螺的壳轻轻晃了晃,青苔缝里,露出一角黛青色的衣角,像藏在深秋里的一小片春色。
走出面馆时,风更凉了,可林砚怀里揣着苏婆婆给的桂花糕,口袋里装着素描本,心里却暖得很。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里飘着细碎的梧桐叶,远处苏婆婆的糖水铺亮着暖黄的灯,阿榴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叼着半颗冰糖朝他晃了晃。
明天要带一小把米来,他想。给那个躲在田螺壳里的小姑娘,就放在水缸边上,她肯定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