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裹着樟脑丸的陈香，从旧书店蒙尘的玻璃窗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林砚刚考完月考，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用了错题郎教的辅助线解法，写得顺手，便绕来巷尾的旧书店——上周周伯说刚淘到本民国版的《山野异闻》，里面记了不少本地山川异闻，他想找来看看，说不定能和妖怪录的内容对上。

推开门时，铜铃铛“叮铃”晃了晃，周伯正坐在柜台后擦老花镜，镜片上蒙着层薄灰，听见响动抬了抬眼皮：“砚小子来啦？那本《山野异闻》我放最里面的书架上了，你自己去翻。”

林砚应了一声，踩着吱呀的地板往里走。旧书店的味道永远是那样：旧纸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辛香，还有老墨锭磨出来的淡墨味，裹着阳光的温度，暖得人鼻尖发痒。最里面的书架顶层，果然放着本暗黄色封皮的书，书脊用蓝布重新裱过，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踮脚抽下来，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周伯在柜台后叹气：“可惜了，好好的绝版书，被虫蛀了好几个洞，我正愁怎么补呢。”

林砚低头看，书页的右下角果然有几个小小的月牙形虫眼，边缘的纸纤维卷着，像被谁小心翼翼啃过。他指尖刚碰到虫眼，就听见极轻的抽泣声——不是风刮书页的声音，是从虫眼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点墨香。

他凑近些，逆着光看见虫眼里蹲着个穿灰布衫的小老头，只有花生米大，背驼得厉害，正摸着虫眼的边缘掉眼泪。小老头的衣服是和旧纸同色的灰，布料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书页，连头发都是灰黑色的，像墨锭磨下来的碎屑。它大概是饿狠了才啃了书页，此刻指尖还沾着点纸浆，看见林砚凑过来，吓得整个身子都往虫眼里缩，只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你能看见我？”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蛀书的……我饿了三天，实在忍不住……周伯要是发现，会把我拍死的……”它说着又掉下两滴灰黑色的泪，落在虫眼边缘，晕开一小片淡墨色的印子。

林砚没动，怕惊着它。他想起错题郎怕被嫌弃、阿青怕给老张添麻烦、守影怕被赶走——这些和旧物绑定的小妖怪，好像永远活在“被丢弃”的恐惧里。他放轻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虫眼的边缘，纸张温温的，带着点小老头身上的墨香：“我不告诉周伯，你也不用怕。”

小老头的动作顿住了。它慢慢探出半个身子，黑豆眼眨了又眨，才小声嘟囔：“真、真的吗？你不会嫌我蛀坏了书？”它伸手摸了摸虫眼旁边的字迹，是民国时期的繁体楷书，笔画清瘦有力，“我、我知道错了……这页写的是城西青峰山的狐狸洞，我啃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字，就啃了点边角……”

“它叫墨虫子，外婆当年都这么叫它。”阿榴的声音突然从书架顶端飘下来，她蹲在落满灰尘的书脊上，叼着半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冰糖，红裙子晃得书页都跟着抖，“这老家伙在我这棵石榴树种起来之前就在这儿了，外婆找绝版书的时候，它啃了半本《城南杂记》，后来把内容全背给外婆听，外婆还给它写了个名字，叫‘书蠹翁’呢。”

小老头听见“外婆”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背都直了点：“你、你是沈姑娘的后人？她当年还说，我啃过的书，墨香都比别处浓……”它激动得差点从虫眼里掉出来，赶紧扒住书页的边缘，“你身上的味道和她像，暖乎乎的，带着石榴花的香……”

林砚指尖蹭过书页上的虫眼，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墨香——和老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起之前老墨说过，它在旧书店待了几百年，见过好几代记录者，原来早就和这只书蠹精相识了。他低头问小老头：“这本书里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书蠹翁立刻拍着胸脯，灰布衫都晃出了风，“我啃书的时候，每个字的笔画都印在我脑子里，连标点符号都没错！这本书里还记了清代一个穿青衫的先生，在城墙上写妖怪的事，那页的墨香特别浓，我啃的时候都舍不得咽……”它说到一半又垮下肩膀，“可我把书蛀坏了，周伯肯定生气……”

“我去跟周伯说，我来补这本书。”林砚把书抱在怀里，暖黄的阳光落在虫眼上，书蠹翁的灰布衫泛着淡墨色的光，“我字跟民国时期的楷书很像，补出来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