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周伯又叹了口气:“砚小子,你能补?这可是繁体楷书,我找了好几个修书的师傅都说难……”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看见林砚怀里那本《山野异闻》,又摇了摇头,“罢了,你试试吧,补不好也没事,反正已经蛀了。”
林砚抱着书走到柜台边,周伯递给他一支小狼毫和一瓶松烟墨,说“补的时候小心点,别蹭脏了别的页”。他转身走到靠窗的桌边,刚把书放下,书蠹翁就从虫眼里钻出来,对着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灰布衫上的墨渍都亮了几分:“谢谢小先生!我、我帮你念内容,你写,保证一个字都不差!”
阿榴跳到桌子上,赤着的小脚丫踩在书页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弹了点石榴花粉在虫眼旁边,粉色的粉末落在灰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淡红:“外婆当年补书的时候,这老家伙就蹲在旁边念,念得比谁都快。后来那本补好的书,外婆说比原版还清楚,因为沾了它的墨香。”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书蠹翁蹲在虫眼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书里的内容:“《山野异闻》卷一,城西青峰山,有狐居洞中,岁久通灵,好与人弈……”它的声音细而稳,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极准,林砚握着小狼毫,笔尖落在书页的空缺处,松烟墨的味道混着书蠹翁身上的墨香,在空气里漫开。
周伯在柜台后翻着别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只见林砚低着头认真写字,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完全没注意到书页上的虫眼里,蹲着个灰布衫的小老头,正一字一句地念着几百年前的文字。
阿榴啃完了冰糖,趴在书页上打哈欠,红裙子扫过书蠹翁的灰布衫,带起一点极淡的石榴花香。林砚写着字,忽然觉得,这些藏在旧书里的、被虫蛀出来的缺口,原来也可以填满温柔——就像错题郎的红叉、守影偷走的影子、阿青擦得锃亮的碗,每一个看似残缺的地方,都藏着一个等着被看见的小灵魂。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见书蠹翁正摸着补好的书页掉眼泪,灰黑色的泪滴落在松烟墨的字迹上,晕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墨色。周伯走过来瞅了瞅,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哟,这字写得跟原来的一模一样!连笔锋都像!”他没看见书蠹翁,只当是林砚天赋异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白疼你!”
林砚笑着应了,指尖悄悄碰了碰书蠹翁的灰布衫,触感温温的,带着墨香。书蠹翁对着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墨黑色的门牙,然后乖乖缩回虫眼里,只露出半张脸,黑豆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榴伸了个懒腰,红裙子晃得像团小火苗:“走吧,天快黑了,外婆的旧录里说,书蠹翁晚上要啃点墨锭当零嘴,你明天来的时候,记得带块半旧的墨锭给它,它爱吃那种放了十几年的陈墨。”
林砚抱着书走出旧书店,铜铃铛在身后叮铃作响。风卷着巷口的糖炒栗子香吹过来,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补好的《山野异闻》,书页里藏着书蠹翁的温度,还有清代那位穿青衫的先生的故事,像一颗埋在旧纸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明天要带块陈墨来,他想。还要把书蠹翁的名字,写进外婆留下的那本石榴皮册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