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蠹翁被说得缩了缩脖子,却偷偷抬眼看了看林砚,见他没生气,才又壮着胆子继续念。林砚写得慢,每写一个字都要等它确认,阳光落在书页上,松烟墨的味道混着书蠹翁身上的旧纸香,在空气里漫开。偶尔周伯走过来瞅一眼,只当林砚在练字,还夸他“这繁体字写得有韵味,比你外公当年的字还稳”,完全没看见书页上蹲着的灰布衫小老头。
补到最后一行“狐尝赠人一枝野桂,香盈袖三月不散”时,书蠹翁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它摸着补好的字迹,灰黑色的泪“吧嗒”掉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淡墨色的印子:“当年青衫先生写这句的时候,窗外正好飘进来桂花香,他停了笔,闻了半天才继续写……我、我当时就蹲在他的墨锭旁边,闻着桂花香,把这几个字嚼得特别慢……”它抬起头,黑豆眼里满是水汽,“我以后再也不乱蛀书了,我要帮小先生看好这些字,再也不让它们缺角了……”
林砚没说话,只是把兜里那块陈墨掰了小角,放在虫眼旁边。书蠹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抱着那角陈墨,凑过去闻了又闻,才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小口,甜得连眉毛都皱成了小月牙:“是松烟的香!还有点桂花的甜气!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墨!”它啃完,赶紧把剩下的陈墨藏在虫眼的最深处,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周伯最后过来验收的时候,惊得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哟!这补得简直天衣无缝!连笔锋的走向都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连墨色都像从一个砚台里磨出来的!”他翻着补好的书页,没看见书蠹翁正蹲在虫眼里偷笑,只当是林砚天赋异禀,“好小子,这手艺,以后能当古籍修复师!”
林砚笑着应了,把补好的书小心放回书架。临走时,书蠹翁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口,塞给他半片泛黄的旧纸——纸边卷着,上面用瘦金体写着半行字:“城南山川异闻录卷二,岁在丙戌,沈清月……”林砚瞳孔猛地缩了缩,这是外婆的名字!他抬头看向虫眼,书蠹翁正捂着嘴偷笑,黑豆眼里满是狡黠:“这是我当年从青衫先生的残稿里藏下来的,上面还有沈姑娘的批注呢……下次再给你看剩下的!”
走出旧书店时,铜铃铛在身后叮铃作响。阳光落在肩头,林砚摸着兜里那半片带着墨香的旧纸,风里裹着苏婆婆糖水铺的桂花香,还有老墨飘出来的松烟味。他知道,这些藏在旧纸里的秘密,正顺着书蠹翁的记忆,一点点浮出水面——就像外婆当年写的字,哪怕过了几十年,依然带着温度,等着他来发现。
回到家,他把那半片旧纸夹进妖怪录的扉页,旁边是紫藤精的花瓣、阿青的田螺壳、错题郎的铅笔屑。阿榴蹲在石榴树上啃冰糖,见他抬头,晃了晃红裙子:“怎么样?我就说这老家伙藏着好东西吧?外婆当年找了半个月的残稿,原来被它私藏了。”
林砚笑着点头,指尖蹭过旧纸上的瘦金体,和外婆的字迹一模一样。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旋,他忽然觉得,所谓“录其名,记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外婆记过,书蠹翁藏过,现在轮到他,把这些被遗忘的故事,一点点捡起来,拼完整。
晚上睡前,他翻开《山野异闻》,发现虫眼旁边的补页上,多了几个极小的墨点,排成了小太阳的形状——是书蠹翁偷偷画的,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墨色。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松烟和桂花的香,像谁在轻轻说:“明天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