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图鉴小心夹进妖怪录，指尖蹭过笺面的墨香，忽然想起下午在旧书店，老墨站在墨锭堆里，对着他微微颔首的样子——那是对这份记录的认可，也是对三百年来书蠹翁的肯定。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块陈墨，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旧书店，给书蠹翁送过去。

第二天清晨，林砚揣着陈墨推开旧书店的门，铜铃铛叮铃一响，周伯就笑着招手：“砚小子来啦？那本《山野异闻》我翻了三遍，补得比原版还清楚，以后店里有绝版书，都先给你留着！”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书架，“对了，今早我发现虫眼边多了半块陈墨，还以为是哪只野猫叼来的，没想到是你放的。”

林砚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抽出那本《山野异闻》，虫眼边果然放着半块陈墨，已经被啃掉了一个小角，旁边还留着几星极细的墨屑，排成了个小太阳的形状——和错题郎画的一模一样。他凑近虫眼，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咀嚼声，还有书蠹翁含糊的嘟囔：“陈墨……香……比新墨好吃十倍……”

“书蠹翁，”他压着声音说，“那半页残稿我看过了，外婆的字很漂亮。”

虫眼里立刻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书蠹翁激动的咳嗽声，还有墨屑簌簌掉落的声音：“真、真的吗？我、我还藏了半卷《城南山川异闻录》的原文，是清代那位青衫先生写的，下次……下次给你看……”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咀嚼声，像在庆祝终于找到了可以分享秘密的人。

周伯在柜台后翻书，完全没注意到书架后的动静，只当林砚在认真看书。阿榴蹲在房梁上，叼着半颗从苏婆婆那儿偷拿的冰糖，晃着红裙子笑：“这老家伙，总算不藏私了。外婆当年说，它肚子里装的不是墨，是几百年来的故事，等着懂的人来听呢。”

林砚把剩下的陈墨掰了一半，放在虫眼旁边，然后轻轻合上书。阳光从玻璃窗漏进来，落在书脊的蓝布裱糊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知道，从今天起，书蠹翁不再是躲在虫眼里的“蛀书贼”，而是和他、和外婆一样，守着这些旧纸里的故事的记录者。

晚上睡前，林砚翻开妖怪录，发现书蠹翁在图鉴的页脚，用墨屑画了整整一排小狐狸，每只都咧着嘴笑，像《山野异闻》里那只爱下棋的狐狸。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阿榴在石榴树上打了个哈欠，红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他摸了摸那半页残稿上的“丙戌”纪年，忽然想起城砖精说过，宋代有个穿瘦金体衣服的记录者，清代有个穿青衫的先生，现在加上外婆，加上他自己，加上书蠹翁——原来这条记录者的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

书桌的抽屉里，紫藤花瓣、田螺壳、铅笔屑、铁屑、墨屑挨挨挤挤地放着，每一个都带着小妖怪的温度，像一颗颗藏在烟火里的星星。林砚笑着闭上眼，耳边仿佛传来书蠹翁啃墨的细碎声，还有巷口绿伯哼的跑调邮递员小曲，所有的声音都裹着暖意，像外婆当年哄他睡觉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