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月亮刚爬上老宅的屋檐，清辉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把光秃秃的枝桠镀了层银边。林砚刚写完作业，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的味道，手里捏着那半页书蠹翁给的残稿，纸上的瘦金体“沈清月”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阿榴正蹲在最低的枝桠上啃冰糖，红裙子晃得像团凝在枝头的不灭火，见他出来就晃了晃脚丫：“哟，还拿着那半页纸呢？外婆的字好看吧？她当年写妖怪录的时候，我总趴在旁边啃石榴，汁水滴在纸页上，她还敲我三个脑瓜崩，说我糟蹋了好字。”

林砚在石桌边坐下，把残稿铺在桌面上，月光落在“丙戌”的纪年上，和阿榴红裙子上的石榴花纹刚好重合：“你和外婆……认识多久了？”

阿榴啃冰糖的动作顿了顿，冰糖渣掉在枯枝上，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她仰头望着枝桠间挂着的最后一颗干瘪石榴，黑豆眼里浮起点软乎乎的雾气：“六十年啦。你外婆十岁那年，跟着她爹——就是你太姥爷，从乡下搬来这老宅。她在院门口栽了这棵石榴树，说‘等我长大了，这树结的石榴，要分给巷子里的小朋友吃’。”

她跳下来，赤着的小脚丫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指尖拂过粗糙的树干，树皮上立刻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光，像被唤醒的旧记忆：“树长了十年，到她二十岁那年，春天开的第一茬红花里，就化出了我。我当时只有拇指大，穿着刚落的石榴花瓣做的裙子，躲在花萼里不敢出来。你外婆浇水的时候发现了我，没吓着，反而摘了颗最甜的石榴籽给我，说‘以后你就叫阿榴吧，这树是我种的，你就是我妹妹’。”

林砚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树干，果然触到一点暖乎乎的温度，像阿榴红裙子的触感。他忽然想起扉页上外婆写的“录其名，记其事，则精魂不散”，原来早在六十年前，外婆就已经在践行这句话了。

“外婆当年……也像我这样，每天记录妖怪的事吗？”他轻声问。

“何止是记录。”阿榴跳回枝桠上，晃着脚丫把冰糖咬得咯吱响，“她每天早上写完作业，就坐在那张石桌旁写妖怪录。绿伯在巷口哼歌，她写‘绿伯今日哼《茉莉花》，调子跑得比巷口的猫还远’；书蠹翁啃坏了她的《城南杂记》，她罚它抄十遍全文，却在页脚偷偷画了个小石榴，说‘这老蠹虫记性好，留个印子给它当奖励’；就连守影在墙根偷你影子，她当年也见过，还特意给墙根撒了把青苔籽，说‘让那小家伙有个软乎乎的落脚点’。”

她说着说着，声音软了下来，指尖摸着枝桠上挂着的干石榴：“我总蹲在她旁边，看她写字。她的字是瘦金体，笔锋像石榴树的枝桠，又韧又暖。有时候她写到难过的地方，比如哪个小妖怪因为没人记得散了，就掉眼泪，眼泪滴在纸页上，我就用花瓣给她擦，擦着擦着，纸页上就多了一个淡红色的石榴印，和你残稿上那个一模一样。”

林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之前在旧书店，书蠹翁说外婆当年罚它抄书，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温柔；想起绿伯总说外婆每天拍一拍邮筒的铁皮，原来是在和它打招呼；想起守影第一次见他时怯生生的模样，原来外婆早就给它撒过青苔籽。这些散落在各处的伏笔，此刻被阿榴的话串成了一条暖融融的线，一头系着外婆的青春，一头系着他的现在。

“那外婆……为什么不自己继续写？”他摸着残稿上的瘦金体，指尖传来外婆残留的温度。

阿榴的黑豆眼一下子湿了。她从枝桠上摘下那颗干瘪的石榴，小心地掰开，里面只剩下几粒干硬的籽，却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走之前，在这棵石榴树下坐了整整一天。她摸着树干对我说，‘榴榴，我老了，写不动了。但我外孙将来会搬回来住，他和我年轻时一样，能看见这些小家伙。你帮我等着他，把这本妖怪录给他，告诉他，记录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这些小家伙，就算墙塌了、树砍了，也能有个念想’。”

她把一粒石榴籽塞到林砚手里，籽壳坚硬，却带着点暖意，像外婆当年握过的笔杆：“我等了你三年。春天等石榴发芽，夏天等石榴花开，秋天等石榴结果，冬天等雪落在枝头上。昨天你给书蠹翁写图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数，你写的字，和外婆的瘦金体，有八分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