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月光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把交错的枝桠镀成银白色。林砚指尖还留着第136页瘦金体的触感，那行“烦榴榴照拂吾孙”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光。阿榴从枝桠上跳下来，赤着的小脚丫踩在积雪的青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她扒开树干中段的树洞，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角，递到林砚面前。

“这是外婆留了三年的冰糖。”她指尖沾着树洞里的潮湿木屑，红裙子在月光下泛着赭红色——是深秋石榴花落尽后，花瓣褪成的颜色，“她走的前一天塞进去的，说等我外孙来了，再给他吃。我每天摸一遍，怕化了，又怕放硬了，今天总算能给你了。”

油纸展开，半块冰糖已经化了又凝，表面凝着细密的糖霜，在月光下亮得像颗小太阳。林榴含了一小口，甜意混着点木质的陈香，顺着舌尖漫到心底，和外婆当年塞给他的冰糖，味道一模一样。

阿榴蹲在树根旁，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树皮上立刻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光，像被唤醒的旧记忆：“这棵树是外婆十岁那年亲手栽的。那天她跟着太姥爷搬来老宅，攥着个嫩绿色的树苗，在院门口挖了半天的坑，说‘等我长大了，这树结的石榴，要分给巷子里所有的小朋友’。我当时就是树苗顶端的那个小红花苞，看着她把树苗扶正，填土，浇水，指尖蹭得全是泥，却笑得比花还甜。”

她的声音软下来，黑豆眼里浮起点水汽：“树长了十年，到外婆二十岁那年春天，开了第一茬红花。我就是从最大的那朵花里钻出来的，穿着刚落的石榴花瓣做的裙子，躲在花萼里不敢出来。外婆浇水的时候发现了我，没吓着，反而摘了颗最甜的石榴籽塞给我，说‘以后你就叫阿榴吧，这树是我种的，你就是我妹妹’。”

林砚伸手摸了摸树干，果然触到几个极浅的刻痕——是年份和高度的记号，最早的刻痕只有半米高，旁边歪歪扭扭刻着“清月十岁”，最新的刻痕在一米六左右，刻着“清月七十岁”。他忽然想起阿榴之前说，外婆每天坐在石桌边写妖怪录，原来那些刻痕，都是她偷偷记下的、外婆长大的脚印。

“我总帮她磨平这些刻痕。”阿榴的指尖蹭过“清月七十岁”的字迹，树皮立刻变得平滑，“我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变老了……她写妖怪录的时候，我蹲在旁边啃石榴，籽儿吐在纸页上，她就敲我三个脑瓜崩，说糟蹋了好字。她教我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榴’字，说这是我的名字，要写得端端正正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后来我也会在她的妖怪录上偷偷写字呢！她写‘绿伯今日哼《茉莉花》’，我就在旁边画个小太阳；她写‘书蠹翁蛀坏《城南杂记》’，我就在旁边画个小石榴，罚它抄书的时候，它都不敢啃我的画。她还往墙根撒青苔籽，说给守影那小家伙做个软乎乎的落脚点；每天拍三下邮筒的铁皮，跟绿伯说‘辛苦啦’；就连书蠹翁偷啃她的松烟墨，她也只敲三个脑瓜崩，说‘这老东西记性好，留着它补书’。”

月光移了移，照在树干最粗的那道疤上，阿榴的指尖轻轻按了按那道疤：“外婆活了七十岁，这棵树就长了六十年——她十岁栽的树，活到多大，树就多大。我是这棵树开的第一茬花化的，树在，我就在。我的精魂附在树干里，只要树不倒，就不会散，就像妖怪录里写的‘录其名，记其事，则精魂不散’——这棵树，就是我的‘册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