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清晨冷得呵气成霜，老宅的厨房里却暖得像个蒸笼。奶奶系着蓝印花布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揉面团，面粉的雪白混着猪油的荤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林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鼻尖就先一步捕捉到这股熟悉的味道——是芝麻馅的汤圆，奶奶每年冬至必做，说吃了耳朵才不会冻掉。

他趿着棉鞋走过去，看见面团旁的小瓷碗里，盛着半碗炒香的黑芝麻粉，旁边还摆着一小碟碾碎的花生仁。奶奶的手指沾着面粉，正把面团搓成细长的条，再揪成一个个鸽蛋大的小剂子，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砚砚来啦？”她回头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面粉，“帮奶奶把芝麻馅搓成小球，等会儿下锅，你最爱吃的甜口。”

林砚应着，指尖刚沾上面粉，就看见那碟黑芝麻粉里，蹲着个穿黑金两色短袄的小娃娃，只有指甲盖大，正抱着半粒芝麻啃得欢。它听见动静，吓得差点从碟子里滚下去，赶紧扒住芝麻的边缘，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瞅着他，黑金短袄上还沾着点芝麻粉，像撒了层碎钻。

“哟，芝麻精也来蹭冬至的汤圆啦？”阿榴的声音从厨房的房梁上飘下来，她蹲在挂着的腊肉旁，叼着半颗冰糖，红裙子晃得腊肉都跟着抖，“外婆当年做汤圆，这小家伙就总来偷芝麻吃，被外婆敲了三个脑瓜崩，还赖着不走呢。”她弹了点石榴花粉进芝麻碟，粉色的粉末落在黑金短袄上，晕开一小片淡紫，“它叫小麻，是这碟芝麻里生出来的，最爱吃甜，尤其是芝麻馅的汤圆。”

小麻听见“小麻”这个名字，黑豆眼立刻亮了，它放下怀里的半粒芝麻，在碟子里打了个滚，黑金短袄蹭得全是芝麻粉，却开心得连小胳膊都晃了起来：“你、你知道我的名字？清月姐姐当年也这么叫我！她说‘小麻小麻，芝麻开花节节高’……”它扒着芝麻的边缘，小脸蹭得碟子发暖，“我每年冬至都来，就为了蹭一口热汤圆，可奶奶总看不见我……”

奶奶在旁边揉着面团，完全没注意到碟子里的动静，只当林砚盯着芝麻发呆：“砚砚，发什么愣呢？快搓馅啊，等会儿水开了就下锅。”林砚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芝麻碟的边缘，小麻立刻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小鼻子一动一动地闻着面团里的猪油香。

“奶奶，这芝麻馅甜吗？”林砚状似随意地问，指尖悄悄把一粒最大的芝麻推到小麻面前。

“甜着呢！”奶奶笑着，用沾着面粉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加了猪油和红糖，你外婆当年就爱吃这个味儿。她说芝麻馅的汤圆，咬一口能香掉眉毛。”她顿了顿，眼神软了一下，“你小时候啊，每次吃汤圆都弄得满脸都是芝麻糊，还非要给灶王爷供两个，说‘灶王爷吃了也甜’。”

小麻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它扑过来，用小脸蹭了蹭林砚的指尖，芝麻粉蹭了他一手：“清月姐姐也这么说！她还给我留过半个汤圆呢，说‘小麻，这是灶王爷赏你的’……”它晃着小胳膊，在芝麻碟里踮起脚，看着奶奶揉面团的动作，黑豆眼里满是怀念，“那时候灶膛里的火可旺了，暖得我都不想回芝麻堆里……”

阿榴从房梁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厨房的青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她叼着半颗冰糖，含糊道：“外婆当年还在这灶台上给小麻搭了个小窝呢，用芝麻壳做的，铺着棉花，暖和得很。后来奶奶收拾厨房，以为是垃圾扫了，小麻哭了三天，最后还是外婆用芝麻壳重新给它搭了一个，藏在灶台和墙壁的缝隙里，现在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