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圈。
不是歪歪扭扭的。是圆的。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让圆圈的边缘尽量光滑。不像时痕的圈那样有毛刺,不像他自己的圈那样仓促。这个圈是圆的。完整的。像一个句号。
画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脸贴在玻璃上看时痕的反应。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圆圆的圈,在凌晨三点的路灯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的光。
时痕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它的手指蜷缩着,像在做一个握东西的动作。然后它松开了。手指舒展开来,搭在玻璃上,指尖正对着那个新的圈。
林砚的眼眶热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那面墙前,他停了一下。墙根下的刻痕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白色的芽还在——从刻痕的边缘探出头来,小小的,嫩嫩的,半透明的。它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泥土里。
他没有停留太久。他继续走,走过老槐树,走过旧书店的后窗。
窗户关着。但里面有一盏极小的灯亮着——不是台灯,不是烛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月光透过薄纱一样的光。他凑近了看。
书蠹翁趴在《山野异闻》的书脊上,灰布衫上那层嫩绿色的粉末在微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它正在啃那块旧墨锭——就是43章里那一块,被啃掉了一半,边缘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咬过无数次的饼干。它一直没有换。
它趴在那里,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啄米的小鸡。
林砚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不变",而是"一直在继续"。书蠹翁不是停在同一个动作里——它一直在啃,一直在消耗那块墨锭,只是速度慢到肉眼看不出来。就像外婆教他写字时说的:"有些事情不是一下子做完的,是一点一点做完的。"
他转身走回家。凌晨四点的风很冷,但他不觉得。他摸了摸口袋——那页被字迹消失的纸还在里面,折得好好的。口袋是满的。
他忽然觉得,妖怪录只剩最后一页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