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从小就知道,提问是一件危险的事。小时候她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回来吃饭,妈妈把碗摔在水池里,碎片溅到她脚边。后来她就不问了。
再后来她考进新闻系,发现提问这件事换了一个名字,叫“采访”,忽然就变得名正言顺了。
你可以问任何人任何问题,只要你在提问前面加上“我是校报记者”。
但走出采访场景,她还是不问。不问室友为什么突然不跟她一起吃饭,不问妈妈要钱是为了弟弟的补习班还是继父的酒钱,也不问自己为什么要在意陈屿发来的每一条消息。
所以当她在第二周的选修课上决定提问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像她。
周二的“新媒体与社会”第二堂课,内容是传播学经典理论。裴晓晓坐在讲台侧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陈屿今天按时到了。不但按时到了,桌上还摊着一本书。不但摊着书,他还在看。至少看起来在看。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短的这边打了个结,长的这边垂到胸口。头发应该是刚洗过,比平时蓬一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半眉毛。
裴晓晓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参考书。
今天的课堂讨论环节,周教授安排了一个小测试。让助教随机提问,点到名字的人站起来回答一个问题,考察的是课前阅读材料的基本理解。很简单,答不上来就只有一种可能:没看。
周教授把这个任务交给裴晓晓的时候,她点了头。点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紧张了。不是因为要在众人面前讲话,她查课抓人的时候面对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也没紧张过。她紧张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她在做一件自己明知道不该做的事。
但她还是做了。
“陈屿。”
她念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平稳,跟念任何一个学生的名字没有区别。
教室后排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椅面翻动的声音。陈屿站起来,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拿着笔,姿态不算懒散,但也不像是在被抽查,倒像是在跟她进行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游戏。
裴晓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问题清单,选了一道难度中等的题。
“请简述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论的核心概念,并指出该理论在网络时代面临的主要挑战。”
这是个正经问题。不难,但如果不看阅读材料,不可能答得出来。
旁边几排有学生小声翻书。前排一个新闻系的女生回头看了一下,表情里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思。
裴晓晓抬起头,对上陈屿的目光。
他看着她,没有低头翻书,也没有慌张。他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公共领域是哈贝马斯在1962年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介于私人领域和公共权力之间的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公民可以自由讨论公共事务,形成公共舆论。”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很稳,“核心条件是参与者的平等地位和理性讨论。”
裴晓晓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网络时代面临的挑战,”陈屿继续说,“第一个是信息碎片化导致讨论缺乏深度,第二个是算法推荐造成的‘过滤气泡’让不同观点的人不再对话,第三个是商业平台取代了公共空间,讨论变成了流量生意。”
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大概就这些。”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那个回头看他的新闻系女生把头转了回去,表情里的看好戏换成了一点意外。
裴晓晓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那一笔她写得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回答正确。”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她停了一下,比平时停得久,“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多问这一句。按照流程,答对了就可以坐下。但她还是问了。
陈屿还站着。他把笔放在桌上,目光越过前三排同学的头顶,跟她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补充的话,”他说,“我觉得哈贝马斯太乐观了。”
“什么?”
“他假设参与讨论的人都愿意理性思考。”陈屿的手撑着桌面,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在网上发言不是为了讨论,是为了找认同。认同自己的人就点赞,不认同的就拉黑。这不叫公共领域,叫回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