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换纱布的那天,裴晓晓发现了一个问题。陈屿把纱布换成了创可贴。
不是她留在他手臂上的那种医用纱布加胶带,而是便利店买的那种防水创可贴,肉色的,贴得歪歪扭扭,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洗澡没包保鲜膜?”她盯着那块创可贴,语气跟查课记名字的时候差不多。
“包了。”陈屿坐在天台的围栏边上,把袖子撸下来遮住创可贴,“但是包得不太好,水还是进去了。”
“保鲜膜要绕三圈,不是一圈。”
“你上次又没说几圈。”
裴晓晓没再说什么。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两片新的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放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回去自己换。两天一次。洗澡之前保鲜膜绕三圈,用胶带封口。”
陈屿低头看了看那两片纱布,笑了一下。“你随身带这个?”
“今天刚好去医务室领了。”
其实是特意领的。但她不会说。
距离巷子里那件事已经过了四天。四天里,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选修课上他会按时到,她不再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在奶茶店等她下班,但不再走正门,而是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她出来了他就远远地跟一段,走到学校门口再分开。
他们没有聊过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说的那些话。那些东西太沉了,不适合在阳光底下再拿出来翻。但没聊过不等于忘了。从那以后,裴晓晓看他的时候,不会再下意识地把他归类到“不守规矩的刺头”那一栏了。
“陈屿,这间天台是不是没人来?”她问。
“差不多。”陈屿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之前有学生在这上面抽烟被发现了,学校就把铁门锁了。那个封条是我撕的,锁是我撬的。”
裴晓晓看了他一眼。
“你那什么表情,要记过是吧?”他把手举起来,“我自己记,陈屿,破坏公物,一次。”
裴晓晓把目光移开,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不记。现在不是查岗时间。”
“裴晓晓也有不记过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睛里的笑意像是秋天的阳光,不烫人,但让人想多待一会儿。
“以后想翘课的时候可以来这里。”他说,“不过我们得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错峰用。你上午来我就下午来,你不来的日子我随便。”他把腿从围栏上放下来,正儿八经地看着她,“省得你每次看见我都烦。”
裴晓晓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袋,手指拨弄着带子上的线头。
“我什么时候说烦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抬头。
“你那表情天天都在说。”陈屿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最近说得少了。最近好像在说别的。”
“说什么?”
“我还没看懂。”
裴晓晓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从那排折叠椅上跳下来了。
“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走到天台另一头那个角落,就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的那一边。那里堆着几把报废的折叠椅,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柜子,还有半截砖墙。陈屿蹲下来,从铁皮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鞋盒。
鞋盒是耐克的,但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鞋,是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折好的试卷,一只没墨的笔,一把瑞士军刀,一个旧的MP3。最底下压着一本被翻得很旧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他抽出那本书递给她。
“你翻翻。”
裴晓晓接过书。封面上印着几个白色大字:《C++ Primer Plus》。她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字。
“考上A大就还你自由。”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不像是随手写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爸。”陈屿蹲在旁边,低头摆弄着鞋盒里的那只旧MP3,“高三那年我考上A大计算机系,他说这下你满意了?我说我满意什么?他说你不是一直想上A大吗?我说我考上A大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是因为我受够了你们俩天天吵,我想走得越远越好。”
他把MP3放回去。“他后来没再管我。我就真的自由了。”
“自由了为什么还留着这本书?”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响。
“因为它是我自己挣来的。”他说,“不是他给的。”
裴晓晓低下头,把扉页上的字又看了一遍。那些笔画很重的字,从高三到现在应该有两三年了,还清晰得像昨天写的。